许又开的拐杖声在展厅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
他没带保镖,没带助理,连手机都没拿。就一个人,一根竹节拐杖,一件对襟衫,站在展厅门口,头顶上的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楼明之脚下。那个影子的边缘很模糊,像是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圈,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倒像一团正在缓慢扩散的阴云。
楼明之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握着那枚青铜令牌。令牌的温度在升高,从温热变成了灼热,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了很久的铜片。他以前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但这两个月他跟谢依兰学了不少江湖上的讲究——比如有些信物跟旧主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离真相越近,信物越烫。
谢依兰把青霜匕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刃口朝外。她没有摆出攻击的姿势,但楼明之注意到她的重心已经移到前脚掌上了,这是青霜门轻功的起手式,进可攻退可逃,是保命的架势。
“许先生,”楼明之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
许又开笑了笑,拄着拐杖往里走了几步,在离他们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老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刚才谢依兰用来撬锁的钢针。他把钢针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谢依兰,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青霜门的‘探云手’,用钢针撬锁,是基本功。据我所知,青霜门第三代门主曾经用一根发簪撬开了大理寺天牢的铁锁,救出了被冤枉的忠良之后。江湖上都说那是侠义,放到今天,叫破坏公物。”他把钢针还给谢依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课堂上讲一段无关紧要的历史,“你比你师叔年轻的时候手法更利索。她当年撬我们杂志社的档案柜,把锁芯捅坏了,害我换了三把锁。但她手法不及你——你刚才开锁的时候,手腕抖都没抖一下,力道用得恰到好处。这份腕力,没十年功夫下不来。”
谢依兰接过钢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问“你怎么认识我师叔”。她不需要问,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许又开今晚不是来抓贼的。他是来叙旧的。一个在深夜里独自一人走进漆黑展厅、面对两个正在窃取他私人收藏的人,不喊保安不报警,而是聊起了上一代人的陈年旧事。这种人要么是活菩萨,要么是活阎王。许又开怎么看都不像菩萨。
“你既然知道我们要来,”楼明之把话头接过来,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谢依兰挡在身后,“那就别绕弯子了。青霜匕为什么在你手里?”
许又开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展柜前,低头看着那块空了的深红色丝绒垫,伸出手指在丝绒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展柜,落在谢依兰手中的匕首上。
“这把匕首,是我三年前从香港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买回来的。”许又开说,“花了八十万港币。那个收藏家告诉我,这把匕首在二十年间被转卖了七次,从镇江到广州到澳门到新加坡,最后流到了香港。”
“七次转卖,”谢依兰的眉头皱了起来,“每一次都有记录?”
“恰恰相反。每一次都没有记录。”许又开慢慢走到展厅角落的一排折叠椅旁,抽出其中一把,展开,坐了下来。竹节拐杖靠在腿边,双手交叠放在拐杖头上,姿态安详得像一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的退休老干部,“一把杀了人的凶器,在二十年里换了七个主人,却没有留下任何交易记录。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写一本小说了。”
谢依兰低头看手里的匕首。她的拇指按在鹤眼上那颗鸽血宝石上,能感觉到宝石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凹槽。之前她以为那是宝石的镶嵌痕迹,但现在她的手指能分辨出凹槽的深度和宽度并不是镶嵌需要的——它太深了,深到像是刻意留出来的缝隙。有人在告诉她:旋开这颗宝石,答案就在下面。
“凶手不是你?”楼明之问得很直接。
许又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看向展厅墙上那幅巨大的海报——海报上是他自己,笑着,温润儒雅,头顶是那行烫金大字。他看着海报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空气都开始变得黏稠,然后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楼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在镇江,办这场展览?”
楼明之没有答话。他知道许又开不是真的在问他,老头是在自问自答。
“因为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许又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被允许出口,“二十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想了很多办法,想洗掉这把匕首上的血。但洗不掉。既然洗不掉,那就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让该来的人把它拿走。我老了,等不动了。有些事,再不做,就没有机会做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儒雅的老先生腔调,而是带上了一种极深的疲惫——是一种背了二十年重物、终于可以把担子放下的人才会有的语气。楼明之在那句话里听到的不是忏悔,也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接近于解脱的东西。一个负重走了二十年夜路的人,忽然看见天边露出一丝白光,那一瞬间,他不是高兴,他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