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打开信封,里面装着的不是信,是一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像是在某个人的钱包里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站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大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字——“青霜门”。男人的脸被剪掉了,只留下少年的模样——十五六岁,瘦削的脸,眼神很亮,亮得像是装了两盏灯。
“这个男人是买卡特的父亲。”顾长庚的声音变得很沉,“他就是当年青霜门的护法——柳惊鸿。照片是他跟青霜门门主夫妇唯一的一张合影。他的脸不是自然损坏的,是被人用剪刀剪掉的。剪掉他脸的人,就是许又开。”
修车铺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依兰接过照片,手指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少年的眼神太亮了,亮到隔了二十年的时光,隔着泛黄的相纸,依然能刺穿人心。“柳惊鸿是我父亲提过的那个柳伯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顾长庚点头,“你父亲谢蕴道是青霜门的掌刑长老。柳惊鸿是护法。他们两个人,是青霜门门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门主夫妇遇害那晚,柳惊鸿和谢蕴道都在场。谢蕴道没能活下来。柳惊鸿活下来了,但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许又开的脸。”
楼明之拿起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新一些,像是在某个昏暗的室内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保险柜,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红色的印泥痕迹。第三张照片是一枚青铜令牌的拓片——和他手里这枚一模一样的拓片。恩师给他留的这枚令牌是查案的关键——恩师的遗物中留下过记载,说这令牌是青霜门门主的信物,共有两枚,一枚在门主身上,事发当晚与门主一起沉入江中。另一枚……另一枚在什么地方,遗物记载便断了线索。
现在他知道了。另一枚在买卡特手里,是他父亲柳惊鸿的遗物。柳惊鸿活着逃出了青霜门,带走了这枚令牌。可既然他活着逃出来了,为什么二十年都没有露面?为什么这么多年江湖上都以为他跟门主夫妇一起死了?
楼明之提出了这个疑问。顾长庚沉默了很久。他把烟从烟盒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烟雾在台灯的光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因为柳惊鸿已经死了。”顾长庚吐出一口烟,“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许又开的手里。他确实从青霜门逃出来了,但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没撑过第二天晚上。他死之前,把令牌和一封信交给了一个人——一个他救过命的人。”
“谁?”
“买卡特。”顾长庚弹掉烟灰,目光穿过烟雾看着楼明之,“买卡特不是柳惊鸿的儿子。他是柳惊鸿在街头捡回来的孤儿。一个没有国籍、没有身份、在码头上靠偷东西活命的孩子。柳惊鸿收留了他,教他认字,教他武艺,教他做人的道理。柳惊鸿死的时候,买卡特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抱着养父的尸首在江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柳惊鸿葬在了江边的芦苇荡里,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江湖。”
修车铺里安静得只剩下谢蕴真微弱的呼吸声。谢依兰握着师叔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二十年。”顾长庚掐灭了烟,“二十年里,他从一个码头上的孤儿变成了地下世界的皇神。他建起了自己的情报网、人脉网、商业网,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势——是为了复仇。他要找到许又开灭青霜门的证据,要给养父一个交代,给青霜门七十多条人命一个交代。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他为什么要请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