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怎么起这么早?”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睡不着。你也起这么早?”
“今天去给奶奶扫墓,早点去。”
“好。”
上午,一家人出发去老家。河生开着车,林雨燕坐在副驾驶,陈溪和陈江坐在后座。苏敏也去了。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没有人说话。河生看着前方的路,想起了小时候,清明这天,母亲会带着他去给外公外婆扫墓。他没见过外公外婆,他们走得很早。母亲跪在坟前烧纸,他也跪在旁边。母亲哭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现在他知道了。
到了翟泉村,大哥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河生,他笑了。“河生,你来了。”“来了。哥,你等很久了吧?”“不久。刚到。”
一家人上山去给母亲上坟。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陈溪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陈江和苏敏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江江结婚了,溪溪出书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远处的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静静流淌。
从坟上下来,天开始飘起了细雨。清明时节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河生没有撑伞,大哥也没有撑。两个人走在前面,慢慢地走。陈溪跟在后面,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林雨燕和她并排走着,苏敏走在她们旁边,陈江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束没用完的黄菊花。
“河生,你淋湿了。”大哥转过头看着他,棉袄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片,深蓝色的布变成了黑色。
“没事。小时候淋惯了。”
“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嗯。”
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河生接过手帕,擦了一把脸。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带着肥皂的清香。他把手帕还给大哥,大哥揣回兜里。
到了家,林雨燕赶紧去厨房烧了一锅姜汤。河生喝了一大碗,大哥也喝了一大碗。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脸上红彤彤的。陈溪端着一碗姜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大伯,您也喝一碗。”她把碗递给大哥。
“好。”大哥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溪溪,你写的书,大伯看了。好。”
陈溪愣了一下。“大伯,您识字?”
“不识。你爸念给我听的。他念了好几遍,我都听懂了。你把你奶奶写活了。你奶奶就是那样的人,不爱说话,可心里有数。”
陈溪的眼眶红了。
下午,雨停了。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更绿了,绿得发亮。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珠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大哥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河生。河生摆了摆手,大哥自己点上。
“河生,你什么时候戒烟了?”大哥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好几年了。身体不行了,医生不让抽。”
“我也不该抽,可戒不掉。你嫂子在的时候,管着我,不让我抽。她走了,没人管了,又抽上了。她要是还在,肯定骂我。”
河生没有说话。他想起嫂子,嫂子是个好人,从嫁过来就没享过福,跟着大哥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她走了。
“哥,你一个人,夜里不寂寞?”
“寂寞。”大哥把烟掐灭,“可惯了。你嫂子走了,孩子们在外面,我一个人,也惯了。白天种种菜,浇浇花,晚上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河生看着大哥,心里酸得像塞了一大把青杏。他想让大哥去上海住,可他从来不肯。上海太远了,他在那儿待不惯。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离不开。离不开这个院子,离不开这棵枣树,离不开这片土地。
六
晚饭是林雨燕做的,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哥给河生夹了一个鸡腿。“河生,你多吃点。你瘦了。”“哥,你也吃。”河生给大哥也夹了一个。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河生,你还记得小时候,咱妈炖鸡,咱俩抢鸡腿吗?”大哥咬了一口鸡腿,满嘴油光。
“记得。你抢不过我,每次都让着我。”
“你小,我让着你。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哥哥让弟弟,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