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吃完饭,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河生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哥,你说那颗是不是咱妈?”
“是。咱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她看到咱们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高兴。”大哥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河生有出息,可她看不到他老了的样子了。她要我在他老了的时候照顾他。”
河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哥,你照顾了我一辈子。”
“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应该的。”
七
清明第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在上海,是在河南。他不知道周老师葬在哪里,只听说周老师生前说过想回老家。他打电话给方卫国,方卫国说周老师葬在洛阳北邙山,离河生母亲的坟不远。
河生开着大哥的车,一个人去的。大哥要陪他,他没让。墓地在一片山坡上,面朝黄河。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您走的时候,我没能来送您。对不起。您教了我一年写字,可我记了一辈子。您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您的话,我都记着。溪溪的电影要开拍了,您在天上保佑她。方叔叔让我替他给您问好,说他还没给您交作业呢。”
风吹过松柏,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八
清明第三天,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去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大哥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车快开了,他站在车门外,不肯走。
“哥,你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送上车。”
火车开了。河生从车窗里看着大哥,大哥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在青浦的墓地。河南那座墓是衣冠冢,这一座才是周老师真正安息的地方。从市区过去,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松针铺了薄薄一层,褐色的,卷曲着,像一只只僵了的小虫子。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像一面幽暗的镜子,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清明的风中轻轻颤动。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清明过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我回河南了,给我妈上了坟。也去看了您的衣冠冢。方叔叔让我替他给您问好,说他还没给您交作业呢。他写了一辈子字,可他还是不敢给您看。您太严了,他怕您批。”河生说着,自己笑了笑。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方叔叔说我写的‘清明’有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您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天写字,一天都没落下。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河生把那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装回包里,拉好拉链,转身慢慢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
清明过后,谷雨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深红色的。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一茬,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明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