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火中取粟

相忘集 人在江壶

躲在房内装睡的唐仇听众人离去,便立刻停止了鼾声,他放空似的仰望着屋顶,两只眼里流露出些许的伤怀。不知是少林寺内的佛音阵阵涤荡起了灵魂,还是因为遇见故人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痛楚,唐仇向虚空之中伸出了右手,像是陷入梦境般慢慢浅吟道:“愿两位新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白头偕老,儿孙满堂…”来回嘀咕了一阵子,他又忽然笑道:“红药,徐疯子那家伙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我哪有练成什么狗屁‘授长生’,这满头白发,还不是当时你死在我身边的时候变成这样的?你走之后,我在青城山修道,企图让内心平静一些,结果修来修去,发现还是他娘的放不下。这才大彻大悟,老子生来就不是个善茬,既然松不开手中这柄屠刀,就去杀他个天翻地覆!”

说罢,唐仇从床上弹起,眼中战意激昂:“所以红药,无论如何,老子都要拿到那本秘籍,练成绝世武功,然后将狗皇帝和他朝廷里的人杀个痛快,给你报仇!哈哈哈哈,你先和恩公在黄泉路下耐心等着我,我过一阵子就来!”

禅房内幽香袅袅,蜡烛已烧过了一个时辰;徐三笔与正道和尚彼此沉默着,终于,这片安静被徐三笔打破了:“却不知大师这次举办‘天下英雄会’,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正道大师苍然道:“其实这一切均是天剑山庄现任庄主何烈杰的想法;如今元人统治残暴无道,各地起义之势已如星星之火,偏偏此际,这部失踪百年的旷世奇书《四象神功》突然现世,实在是天意所为;于是这位何庄主便想着举办这样一个‘天下英雄会’,引出那些隐姓埋名的能人志士,而最后无论是谁赢得大会胜利拿走了这本武林秘籍,都需肩负起与元军抗争的责任,且所有江湖之人,都需听这优胜之人的调遣,配合各地起义军推翻元人统治,重现我华夏盛世。”

徐三笔点头道:“传闻这本《四象神功》乃是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岳武穆的结拜义弟,一代传奇巨侠沈冰虹*所著,据说他将当时世上的所有武功和自己毕生所学都写入了书中,任何人得到这本书,都必将无敌于天下;至于这位沈大侠,他当年率众欲救岳将军于刑场之上,可最终功亏一篑,后下落不明,有传言其去了天山避世隐居。何烈杰庄主如此心意,恰恰符合了沈大侠的心愿,想必沈大侠泉下有知,必然将何庄主引为知己。”

正道大师叹道:“徐施主所言极是。何烈杰庄主所谋者天下也,气象和境界都远超老衲。他曾说道:‘如今天下学武之人,所谋者不过一身;然莽夫之怒,不过血溅三尺,虽快意恩仇,却不能为天下计;如今汉人势微,我等武人不思救国,却只偏守一隅,或独善其身,早已丧尽侠义情怀。希望这一阵东风,可以吹醒各路江湖豪杰;更希望得此书者,不是那些龃龉之辈,而是那些为天下苍生谋取千秋万世之人!’”

徐三笔听罢,胸中顿时豪迈起来,不禁又想到此前江世雪对英雄的定义,不禁说道:“说来也巧,徐某今日认识了一位朋友,不仅武功高强,更有大丈夫胸襟!依徐某看,此人可称‘天下第一’!”

正道和尚听徐三笔竟有如此夸赞,不禁好奇问道:“哦?此人是谁?莫不是与徐施主同行的那位江施主?”

徐三笔点头,将他此前与江世雪的谈话转述于正道和尚,正道和尚叹道:“想不到江湖之中竟还有这等人杰!这天下果然卧虎藏龙!”

徐三笔赶忙追问道:“却不知何庄主可在寺中?此二人若是联手,何愁唤不回我辈的侠义精神?何愁不能助这星星之火燃成燎原之势?”

听徐三笔问起何烈杰所在,正道和尚道:“昨晚他接到飞鸽传书,说是‘五岳剑首’邱知泉已到山下,他与邱知泉素来交好,彼此敬仰,更对老衲称此次大会的最佳优胜人选便是邱大侠,所以便亲自下山去接了;只是他这一去,现在还未上山,多半是与邱大侠痛饮了一夜吧?”……

听徐三笔问起何烈杰所在,正道和尚道:“昨晚他接到飞鸽传书,说是‘五岳剑首’邱知泉已到山下,他与邱知泉素来交好,彼此敬仰,更对老衲称此次大会的最佳优胜人选便是邱大侠,所以便亲自下山去接了;只是他这一去,现在还未上山,多半是与邱大侠痛饮了一夜吧?”

徐三笔听到何烈杰下山要接邱知泉时,犹如遭受雷击般立在原地,他手中折扇摔落在地,一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他支吾道:“何庄主去接邱大侠了?”

正道和尚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只是奇怪于徐三笔的反应,他道:“是的,不知徐施主何以如此诧异?”

徐三笔定了定心神,慢慢说道:“只因晚辈在今日上山之时,曾发现了邱前辈和另一具尸首!”说罢,将今早所见所闻均转述于正道和尚。

正道和尚听罢,一时间竟有些没能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徐三笔眼神忧郁,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霎时间,正道和尚只觉五雷轰顶,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他身子微微晃动,极难相信所听事实;徐三笔知道正道和尚和自己同样担心那具无头尸体是何烈杰,赶忙问道:“正道大师,莫要着急!敢问何庄主身材几何?是否有什么特征?”

正道大师哀戚道:“吾儿生来便于右胸口处有一块青痣,你们可有见到?”

徐三笔听罢,赶忙松了口气道:“徐某与同伴检查过无头尸体,尸身上并无方才大师提到的青痣,如此想来,这具尸体应该另有其人,何庄主或许安然无恙。”

正道大师心中稍稍回过劲来,他定了定心神,方才悲然说道:“没想到,真的没想到,邱知泉居然会为人所害!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啊!”

徐三笔叹道:“是,谁能料到邱前辈会有如此下场!现在关键是,何烈杰庄主去了哪里,不知是否有事!”

正道和尚揉了揉眼睛,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说起另一具无头死尸,老衲或许有些线索。”

徐三笔赶紧说道:“哦?大师请说!”

正道和尚还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他慢慢说道:“徐施主想必还记得,老衲方才提到十几年前偶遇的那对葬父的兄弟吧?”

徐三笔点点头,道:“自是记得。难道他们二人与如今之事有关?”

正道和尚像是自言自语般道:“那一日姜白帆全家遭灾,实在过于蹊跷,不久后老衲便出家少林,沉心念佛时也不禁回味此事,愈想愈觉得那对兄弟绝对与姜府灭门脱不了干系;毕竟官兵的出现,是在他们认出唐施主之后;只可惜,老衲身在佛门,已无法踏足天下去寻求真相,而当时幸免牵连之人也不愿再被卷入其中,是故姜府之事便再也无人问津…后来,老衲有幸结识了邱知泉邱施主,此人侠肝义胆,胸怀热血,老衲与之颇为投缘,便透露了那对兄弟之事;邱施主听罢,便立即允诺老衲会将那对兄弟带上少林,由老衲公证,为姜府一家讨回公道。”

徐三笔问道:“难道邱前辈此次上山,不仅为了这英雄会,也是因为大师之事有了眉目?”

正道和尚点头道:“前段时间,邱施主发来飞书,说是自己最近收了一徒,此人姿貌丰伟,膂力过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学武之才!更重要的是,此人来自沔阳,看年纪与那对兄弟大致相符,外貌也与老衲描述有所相似,但不能确定是否有所关联;于是决定带这位弟子上山,交由老衲辨认。”

徐三笔道:“那么这第二具尸体,想必便是邱前辈的这位弟子了?”

正道和尚怆凉道:“邱施主一生侠行天下,因害怕连累他人,故而独来独往,他武功卓绝,却苦于没有接班之人;如今有幸得一弟子,却落得师徒俱亡的下场,佛祖啊,你于心何忍!”……

正道和尚怆凉道:“邱施主一生侠行天下,因害怕连累他人,故而独来独往,他武功卓绝,却苦于没有接班之人;如今有幸得一弟子,却落得师徒俱亡的下场,佛祖啊,你于心何忍!”

徐三笔皱眉思索起来:何烈杰下山失踪,邱知泉师徒却又死在上山路上,此事当真蹊跷至极;至于这沔阳的葬父兄弟更是神秘,若不是正道大师如今以实相告,只怕全天下也不会有人知道姜府灭门背后的隐情;他还在思索需不需将此事告知唐仇,忽然却听正道和尚道:“邱施主既于上山途中殒命,连烈杰都不知所踪,想必这幕后之人必是冲着《四象神功》而来;他手中既有剧毒,又藏在暗处,连那二人之能都无法防备,那么以老衲之才,必不能妥善保管此书。”

徐三笔见正道和尚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凉之意,只以为他此前先负姜白帆,如今又可能失去亲生骨肉何烈杰,心中必是万念俱灰,无所希冀;然他身为外人,亦不知如何规劝,只得说道:“大师何必心灰意冷?小人志长,君子亦不能意消!”

正道和尚神情凝重,慢慢道:“徐施主,此事之严重,或许在你我二人意料之上;若是此人蓄谋已久,那么只怕老衲早已被其紧紧盯住了;邱知泉与吾儿烈杰均是与老衲相关之人,如今一死一失;而徐施主今日与老衲相谈如此之久,必然逃不过那人眼睛…老衲只怕拖累了你啊!”

徐三笔道:“大师何必如此悲观?这少林寺上弟子众多,此人若要取我性命,只怕不易。”

正道和尚连连叹气,说道:“如今多少江湖人士来到这少室山中?你我又怎么知道这幕后之人有没有混入其中?又怎么知道这之中有多少人是其眼线?依老衲看,不如立即遣散众人,取消大会,方能渡过此劫!”

徐三笔正色道:“大师,万万不可!若现在立即遣散众人,只怕天下之人皆会以为少林乃是出于私心要独吞神功,此举必然引发众怒,使少林更受牵连;何况此人夺书之意已决,就算今日逃过一难,日后又当如何?依我看,倒不如趁着今日将这人揪出,方能解此后之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