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下有雪

相忘集 人在江壶

瓦庙开始崩塌,椽柱一根接一根断裂,烈火高高跃起,舔舐着老人残破的面容,何啸林虽然双腿皆折,却依然挣扎着坐起身来,他此刻面目十分骇人:整张脸已被铁锹烫的扭曲,透着焦臭气味,鲜血汩汩,从被膨胀的皮肤挤成小洞的眼框里流下,仔细看去,两只眼睛里空空荡荡,眼珠竟已被挖走。然而此刻,相比起身上的痛楚,精神上的无能为力才更让人折磨,因为他知道,此刻有一个极大的阴谋正盘旋在少林上空,而他只是其中一个牺牲品而已。至于因为这个阴谋还会有多少人丧命?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也想怒吼,想哭嚎,可喉咙早已被毁,只能发出沙哑的嗓音,所有的愤懑与不甘全部被堵在心中,他拼劲全力地想要再发出一些声响,想要让众僧弃寺逃跑,可除了嘶嘶的呻吟,便只剩这火焰噼啪,与之一起沉默地咆哮着。何啸林心知今日已躲不过此劫,那便只能祈求佛祖保佑,让这少室山上少流一些血。只是他连双掌合十都做不到,因为他的两袖僧袍之下空空如也,竟是两只小臂也被斩去了。

无尽的绝望在何啸林心中蔓延开来,他的所有希望都被那龙首人斩断,他空洞的眼眶本能地拧向房间里的佛像,心中道: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当年姜大善人看着自己一家死尽时,是否也是如此痛苦?

烈火还在蔓延,木雕的佛像在这高温之中开始咔嚓咔嚓破碎开来,然而,在这一片惨痛的火焰之中,佛像依然保留着它那怜悯的笑容和辽远的眼神,仿佛这世间一切皆是虚妄,个人的爱恨也不过是这历史长河中的一粒灰尘罢了。

何啸林已经逐渐失去知觉,他自知大限将至,只是这满怀的屈辱和不甘噎在喉中,令他不能瞑目。

忽然,在这满山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一声振聋发聩的咆哮从远处如波涛般汹涌卷来,龙吟似的惊天响起,让整座少室山都为之一颤;这声怒叱连绵不绝,仿佛天下山河都被其笼罩,浩渺乾坤似乎都不能容下这一声的磅礴和壮烈;何啸林心中一振,竟似有些振作起来。

“鼠辈,哪里逃!”

随着这声怒吼,风中传来锐利的破空之声,仿佛有一柄利刃如惊雷般撕裂开少室山顶无尽的烈焰和黑暗,正穿越千山万水直奔什么而去!

此人是谁,竟有如此气势!?何啸林为这啸声一振,竟有些许的回光返照;他仔细聆听着风中的这一声长啸,仿佛有一小撮火苗在茫茫黑暗中点燃了唯一明灯;紧接着,又听那人吼道:“纳命来!”

在这虎咆龙鸣的鼓舞下,何啸林双眉一舒,心中再无遗憾,尽管喉中依然只有嘶哑的声响,何啸林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天笑道:“徐兄,这位便是你嘴里的天下第一吧?!哈哈哈哈哈,此仇愿可报,此仇必可报!”说罢,何啸林双眼一阖,气绝倒地,葬身烈火之中。

几个时辰前。

香烛燃烧的烟雾袅袅上升,悠远浓郁的香气从山林深处飘来,整齐响亮的嘀嗒木鱼声饱含怜悯之意,和尚沙弥们凝神诵经,嗡嗡钟声与佛音低吟在一起,涤荡着这滚滚红尘中的浊气与纷乱。

唐仇站在少林寺的金色牌匾之下,看着整座寺庙泛着耀眼的金光,冷笑道:“这外面的世道兵荒马乱,多少汉人饿死街边,连老子都过着一顿饥一顿饱的日子,却不料这少林寺的香火还是这般旺盛,看来做什么都不如做和尚来得强。”

徐三笔笑道:“只怕唐兄真要做了和尚,不过几天也要被扫地出门。”

仿佛心里被勾起什么似的,唐仇难得没有立刻呛声回去,反而眼里居然难得露出了一丝哀戚的神情,但转瞬即逝,他嘁道:“做个屁的和尚,老子连青城山的道士都差点当不下去,要不是…算了算了,说这些鸟事干嘛,管事的呢!管事的在哪!?”唐仇心烦意乱地喊道。……

仿佛心里被勾起什么似的,唐仇难得没有立刻呛声回去,反而眼里居然难得露出了一丝哀戚的神情,但转瞬即逝,他嘁道:“做个屁的和尚,老子连青城山的道士都差点当不下去,要不是…算了算了,说这些鸟事干嘛,管事的呢!管事的在哪!?”唐仇心烦意乱地喊道。

“几位施主,稍等片刻。”忽然,佛门内一名小僧从门后的角落里站起,只见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一只手将经书塞入怀中,另一只手单掌持于胸前,他一副怯懦懦的样子,慢慢走到众人身前,细声说道:“几位施主,小僧刚刚读经书入了迷,忘记接待诸位,还请宽恕。”说罢,朝几人鞠躬道歉。

唐仇“哼”了一声,不与回应;倒是梁雨静与薛青青见这小僧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颇为懂事,心中顿生怜爱,两人朝小和尚礼貌道:“不知小师傅怎么称呼?”

小和尚略略弯腰答道:“小僧释远,见过诸位。”

徐三笔走上前,笑吟吟道:“释远小师傅,我们几位都是为了‘天下英雄会’而来,烦请小师傅带路?”

释远道:“好的,几位施主,请随我来。”说罢,自顾自垂着头朝院内走去。

释远年幼,走路不快,几人跟在身后,颇显悠哉;众人四下打量着少林寺,只觉寺内庙阁繁密排布,鳞次栉比,许多屋子不立牌匾,实在难分彼此。唯有一座高塔颇为显眼,高塔立于寺庙后方,古朴凝练,令人望而生威。

唐仇用手肘从背后捅了捅徐三笔的腰问道:“老徐,那是藏经阁吗?”

徐三笔龇牙咧嘴道:“唐兄,你下手没轻没重的,注意点别把徐某给捅坏了…那当然是大名鼎鼎的藏经阁了。”

江世雪与薛青青朝藏经阁望去,他们久居海外,对中原之事了解不多;只是觉得宝塔庄严,令人肃穆,却不知那藏经阁乃是天下武学之宝库,纳尽世上几乎所有功法。

梁雨静问道:“释远小师傅,如今这英雄会,有多少人已到了?”

释远立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梁雨静准备答话;他这一停不要紧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徐三笔差点被他的小身板绊了个趔趄,于是赶紧刹住脚;唐仇也没料到徐三笔会停住,前额直接磕在徐三笔后脑勺上,疼得徐三笔龇牙咧嘴。

释远却没有关注到他这一停带来的后果,只是朝梁雨静微微鞠了个躬,说道:“回施主及诸位,诸位已是小僧接到的第三十四位了。”

梁雨静见这小和尚年纪虽小,做事却讲究注意礼数,与某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心中正这么想着,却见徐三笔抚摸着后脑勺,阴阳怪气道:“释远小师傅年纪虽小,礼数却周全;不似某人,又臭又硬,就像粪坑里的石头一样。”

唐仇一听,伸手就抓向徐三笔的衣领;换作别地,徐三笔或许能逃,奈何几人正行在廊道之间,空间狭小,徐三笔又被夹在众人中心,躲避不及,被唐仇抓了个正着。

唐仇终于抓住了徐三笔,心中大喜,他把徐三笔纠到身前,冲着他的耳朵得意笑道:“老徐,你刚刚说啥?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徐三笔的眉毛耷拉下来,无奈道:“唐兄,男男授受不亲,你注意一下影响。”

释远小和尚挠了挠头,迷惑道:“小僧只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却不曾听过男男授受不亲…男子之间也要注意礼数吗?那两位施主如此贴近,可大大不妥。”

薛青青与梁雨静忍不住笑出声来,薛青青对小和尚温柔说道:“释远小师傅,你别管这两人,他们爱说胡话;来,姐姐问你,这藏经阁里可有医书?”

释远小和尚也对薛青青行礼完毕,方才道:“回施主,藏经阁里共有经书一万一千一百二十八卷*,俱是佛典武学,不曾听说有什么医书。”……

释远小和尚也对薛青青行礼完毕,方才道:“回施主,藏经阁里共有经书一万一千一百二十八卷*,俱是佛典武学,不曾听说有什么医书。”

薛青青遗憾叹道:“这样呀…谢谢你呀。”

江世雪看出妻子失落。他心知妻子毕生夙愿便是融汇天下医术,著成一部传世医书;为此他们二人不畏艰辛从琉球奔赴中原,此后更是有远赴他国,收集西洋医学之想;但奈何世事艰辛,行路艰难,两人抵达中原已有半年,却几无进展;妻子虽嘴上不说,心中却定会常常忧虑;于是他对妻子柔声安慰道:“青青,这里没有,我们就去别处继续找;万事开头难,你也别心急,无论多久,我都会陪着你,寸步不离。”

薛青青闻言,不禁微笑道:“只怕等我写完了,我们俩都熬成小老头和小老太太了。”

江世雪也温言道:“那又何妨呢?这正是我所期愿的。”说罢,默默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梁雨静见二人心意相通,恩爱有加,心中叹道:世间能有夫妇如此属实难得,衷心期愿这二人能够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却不知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福分呢?正想着,却听被夹着脖子的徐三笔努力说道:“薛大夫是想要写一本医书?”

薛青青点点头道:“是啊,中原和海外医术有所不同,而西方医术又和东方医术存有区别,我想,若是有人能将这世间医术全都了解清楚,彼此取长补短,然后结合起来,这样说不定天下便再也不会有不治之症,也不必再有人忍受病痛的折磨了。”

梁雨静赞叹道:“此书若是著成,必将成就千古之功!妹妹虽是女子之身,可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宏伟心愿!”

薛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啦…”江世雪看着妻子娇羞模样,心中只觉说不出的爱怜。

徐三笔又被唐仇锁住了胳膊,却还朝这边努力说道:“正好在下也在著书,或许彼此还可以多交流一些…唐兄,你别闹了,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释远小和尚朝薛青青深鞠一躬道:“施主菩萨心肠,小僧敬佩。”他说话时有板有眼,令人忍俊不禁。

几人正在外院门外聊着天,忽然,只听佛门内传来一声沉稳而干净的嗓音道:“释远,可是又有客人到了?”

释远小和尚赶紧一路小走到门前,弯腰低头道:“回住持,释远接了五位施主。”

门被缓缓打开,几人朝门内望去,只见一名老僧正慢慢踱步而来;老僧神色平静,佛袍干练素简,徐三笔率先认出了来人,趁着唐仇看向老僧分心的功夫,哧溜从唐仇手底下逃出来,双掌合十,作礼道:“正道大师,我等叨扰了。”

徐三笔游历天下,自然造访过少林,见过正道和尚;正道和尚慈眉善目,向徐三笔温厚回道:“徐施主客气了,不知徐施主的《武林通史》不知写的如何了?”

徐三笔恭敬道:“多谢大师挂念,拙作仍多不足,在下还需十数年光阴,方能大成。”

正道和尚敬叹道:“著书乃是人间极难之事,多少人或中途放弃,或敬而远之;徐施主为此不畏艰辛,四处奔波,皓首穷年,殚精竭虑,却依然无怨无悔,乐在其中,此等心气和气魄,实叫老僧佩服!”

徐三笔笑道:“正道大师言过了。”

江世雪听了正道大师的话,不禁为妻子感到自豪,他看向妻子,却发现妻子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相视一笑,一切情意尽在不言之中。

正道和尚又看向其余众人,眼神扫到梁雨静时说道:“这位莫不是‘玉树寒宫’宫主梁雨静?久仰久仰!久闻梁宫主以一己之力开山立派,乃是女中豪杰…依老僧看,女中豪杰亦不足赞,梁宫主乃人中俊杰!不输天下任何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