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和尚又看向其余众人,眼神扫到梁雨静时说道:“这位莫不是‘玉树寒宫’宫主梁雨静?久仰久仰!久闻梁宫主以一己之力开山立派,乃是女中豪杰…依老僧看,女中豪杰亦不足赞,梁宫主乃人中俊杰!不输天下任何英雄!”
梁雨静尊敬回礼道:“正道大师言重了,梁某一介女流,如何能与他人相比?”
正道和尚庄重道:“出家人不打妄语:如今世道,女子势弱,极难生存,梁宫主为天下计,开玉树寒宫,收纳女徒,教授她们生存之法,这等胸怀,实在叫世间所有男子相形见绌。”
梁雨静平静说道:“梁某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希望能在这个乱世里多救一些无辜之人罢了。”
正道和尚又看向江世雪和薛青青,二人与正道和尚通报了来历,三人互相客气了一番;随即,正道和尚看向了唐仇;忽然,他的脸上闪过一缕复杂神色,但刹那间便恢复了平静。
唐仇与正道大师对视一眼,眸中流露出漠然的情绪,冷笑道:“正道大师,你好啊。”
正道和尚轻咳了一下道:“唐施主好,不料还能在此遇见故人,善哉善哉。”
几人心中俱是一惊,皆未想到唐仇与正道大师竟有渊源,却见唐仇摆摆手,不耐烦道:“善个屁。老子才不想见你,招呼打完了就找人带老子去住下。”说罢,扭过头去背对着正道和尚,不在言语。
几人见唐仇与正道大师颇有嫌隙,心中俱是讶异;何况从唐仇口吻举止来看,似是正道大师对他略有亏欠,这点更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齐齐看向正道和尚;然而正道和尚垂眉低目,似乎对此不为所动。
只听释远小和尚皱眉道:“这位施主,你这番言语可不妥。”
“释远,”正道和尚打断小和尚,唐仇虽然对他毫不客气,他却倒似并不介意,依然平静道:“你先带唐施主去房间休息。”
释远小和尚见状,立即垂头,恭敬说道:“是。”随即转向唐仇道:“唐施主请随我来。”说罢,便领着唐仇朝外院内的客房走去。
唐仇甩下众人,头也不回地随小和尚走入外院中;留下几人不知所措地与正道和尚站在一起。见唐仇走远,正道大师率先开口道:“让诸位见笑了。”
徐三笔打探般问道:“正道大师居然会和唐兄是旧相识,实在出人意料,出人意料呀。”
正道大师叹气道:“那都是年轻时候的荒唐事了,只是一别十年,唐施主竟变得如此放浪形骸,实在叫人担忧呀。”
徐三笔听罢更是好奇,但怕再提又有冒犯,于是忍住话茬不再多问。正道大师道:“这天下英雄会将在一天之后举办,期间诸位若是不嫌弃鄙寺食宿简陋,尽可住在庙中。”
众人朝正道大师拱手作揖。正道大师命手下弟子率众人去到外院安排住处。几人和唐仇的房间均坐落在一个小院内,彼此照看甚是方便。那名弟子道:“各位施主,少林寺内虽有客房,但各位若是不习惯本寺住宿饮食,也可住到山下;由于此次大会事关重大,白日里虽不设限,但一入夜,寺内戒备便变得森严。今日傍晚之后,少林便不再对外开放,但住在山下的人士依然可凭大会令牌通行至外院区域,但不得入中院及内院,以免不必要之麻烦。”说罢,伫立在小院外的沙弥进来,将四枚令牌分别交到了徐三笔等人的手中。
薛青青此前从未上过少林,想要四处逛逛,江世雪准备随去,徐三笔对江氏夫妇在琉球的经历十分感兴趣,见二人准备出行,觉得恰可借此机会与两人多加接触,于是附和说道:“正好徐某准备顺道去找正道大师一趟,二位若不嫌弃,徐某愿献丑做个向导,带领二位逛一逛这少室山顶。”……
薛青青此前从未上过少林,想要四处逛逛,江世雪准备随去,徐三笔对江氏夫妇在琉球的经历十分感兴趣,见二人准备出行,觉得恰可借此机会与两人多加接触,于是附和说道:“正好徐某准备顺道去找正道大师一趟,二位若不嫌弃,徐某愿献丑做个向导,带领二位逛一逛这少室山顶。”
薛青青自到中原以来一直是她与丈夫二人作伴出游,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同伴,自是高兴,于是笑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徐先生了。”说罢,又看向梁雨静道:“姐姐,你随我们一起去吧,多一些人也多点乐趣。徐先生,你要不要问一问唐先生跟不跟我们一起?”
徐三笔看出唐仇对少林多有成见,必然不会加入众人;于是只向唐仇房间随口喊问了一句,却听唐仇房内传来响亮的鼾声,心知唐仇乃是装睡,便不再多问;倒是梁雨静点头道:“我此前未曾来过少林,妹妹若不嫌弃,我自然愿意。”薛青青听罢大喜,走上来揽住了梁雨静的胳膊。几人朝小院外走去。徐三笔与江世雪在前,梁雨静与薛青青在后。
走出小院,徐三笔便开始介绍起了少林寺的起源与过往,他学识渊博,将一部少林史与中原大陆的王朝更替交相阐述;又妙嘴生花,使得整个故事听来跌宕起伏,大气磅礴;说道动情处,更是语气激昂,壮怀激烈,少室山上白云似都为之泛起波澜。徐三笔从先秦一直讲到宋末,当谈论到文天祥慷慨赴死,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时,一双眼睛更是望穿青空,仿佛自己便是文天祥,感受到了他临刑前的遗恨无穷。
徐三笔说的入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不禁叹惋道:“神州陆沉,个人竭尽全力,欲要逆天改命;奈何势单力薄,终是抵不过滔滔大势。就像一株草,它再怎么努力吸收养分,以求顽强生长,但到了冬天,依然逃不过被厚厚的冬雪给覆盖淹没的命运。”
江世雪仰头望天,忽然说道:“可即便如此,也需要有逆水而上的人;天下有雪,行人皆避,有人却愿踏雪西行;也唯有这样的人,才担得起这‘天下英雄会’里的‘英雄’二字。”说罢,看向自己腰侧佩剑,低吟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梁雨静听得入迷,忽然感觉衣袖上有水滴落下,扭头看去,却见薛青青潸然泪下,赶忙掏出手帕为其拭干眼泪;徐三笔见状,心中更加确定薛青青必与前朝皇室有关;江世雪赶忙前去安慰,薛青青道:“世雪,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他们原来是那样经历过来的,就很难受…”
江世雪握住妻子的手,温柔又坚定地说道:“青青,亡国之难当前,拼死一搏方是大丈夫所为;我想他们做出那样的决定,早已料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下场;然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惜牺牲性命去将自己的‘道’贯彻到底,有这等决心和气魄,我们应当为他们骄傲,而不是难过。”
薛青青点点头,很快恢复了平静,几人于是继续向前行进;梁雨静见薛青青平静下来,赶紧转移话题对薛青青说道:“却不知妹妹那本医书写到什么地步了?”
薛青青第一次见除丈夫外有人对她的医书感兴趣,于是道:“我刚刚写完第一部分,是关于草药的种植方式。”说罢,薛青青像是来了兴致,又仔细说了多种药草的培养;梁雨静一边听着,心中忽然一动,赶忙说道:“妹妹若是不介意,写的医书可否借我一阅?近日宫中女弟子越来越多,我正苦恼众人以什么为生,听妹妹这么一说,若是能让大家栽植药草,既可以维持生计,也可以救治附近穷苦汉人,乃是一举两得的善行;妹妹放心,等到大会结束,我便将书交还于你。”
薛青青本是心善淳朴之人,又对梁雨静充满好感,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从怀中将书交到了梁雨静手上;梁雨静见薛青青对自己如此信赖,心中感动,顺手翻阅起来,却见扉页上新写着:致世雪与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不禁一惊,扭头看向薛青青,低声问道:“妹妹这是有了?”……
薛青青本是心善淳朴之人,又对梁雨静充满好感,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从怀中将书交到了梁雨静手上;梁雨静见薛青青对自己如此信赖,心中感动,顺手翻阅起来,却见扉页上新写着:致世雪与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不禁一惊,扭头看向薛青青,低声问道:“妹妹这是有了?”
薛青青脸一红,赶紧压低声音道:“姐姐先别说出去,我已一月未见来红,于是摸了自己的脉象,好像是有了的;但我还没告诉世雪,我想等明显一点再说,以免空欢喜一场。”
梁雨静一生致力于创立玉树寒宫,为天下女子开辟容身之所,自己却是孑然一身,无子无嗣,闻言不禁羡道:“妹妹好福气,姐姐可真是羡慕得紧…却不知妹妹有没有想好孩子的名字?”
薛青青脸上现出慈爱的神色,柔情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近日在读中原的诗作,很喜欢那篇《归去来兮辞》,我希望这孩子日后能活在像书里描述的那样一个平安的时代里,不要像我和世雪这样四处奔波;我希望他可以取一个好媳妇,平静的度过一生,哪怕只做一个农夫,只做一个教书先生,只要他健康平安,自己喜欢就好,随便什么都行…”
梁雨静叹道:“妹妹既有此心思,待我回到宫中,必日夜为你的孩子祈福。”
薛青青笑道:“那就提前感谢姐姐啦!”
两人在后边说着悄悄话,徐三笔也在前边跟江世雪详谈:“江兄此趟,也是为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吗?”
江世雪笑道:“徐先生高看江某了。江某对这些虚名并无兴趣,只是内子好奇,这传世武学中会否有医典记录,江某为了内子心愿,这才上山一试。”
徐三笔叹道:“是了:确有不少武林秘典中记载有治病医疗之法;江兄对妻子的一番心意,怕是让世间任何男子看了都要汗颜。而这不拘名利的胸怀,更是不知超过了江湖多少英雄。”
江世雪慎重道:“徐先生过誉了。江某凡人一个,如何比得过中原的众位英杰?依江某看,梁雨静梁宫主与徐先生您们这类人,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也唯有你们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去争这天下第一。”
徐三笔自嘲般笑道:“江兄这是恭维在下呢?”
却听江世雪真诚说道:“徐兄见笑,江某所言绝非恭维;江某以为以武功高低评定天下第一,未免太过肤浅。我等武者所经之才,不过是一时一世,武艺再高,也都受制于自身局限;所能影响之人,更是只有寥寥数几。这样的人,又如何称作英雄?相较之下,先生与梁宫主所虑,乃是古今之事,天下之福,唯有拥有此等境界,方才配得上英雄之名!”
徐三笔为江世雪一番话震慑不已;他心中本是重文轻武之人,否则何以他知晓天下武学,却从不屑于习武?外加平生在江湖所见之人,大多拘泥于武艺高低和一些虚名浮利,对于天下疾苦却充耳不闻,更是让他对一众武者心生轻贱。而如今,居然有人将他心中对英雄的概念脱口而出,徐三笔不得不重新审视了眼前的男子一番,随即恭敬说道:“江兄此言,徐某今日虽受之,但心中有愧;只愿有朝一日,徐某可以受之无愧。”
两人还欲多聊一些,却见内院已在眼前,徐三笔于是说道:“几位,前方便是内院,徐某准备找正道大师一叙,便无法再带各位游览了。诸位,徐某先走一步。”说罢,朝几人作揖告别,朝内院走去。
徐三笔走到内院门口,朝门外驻守弟子道:“劳烦几位通报正道大师一声,就说徐某有事拜访。”其中一位弟子点头应允,朝门内走去;不一会儿,弟子传来消息,说是正道大师允了,便带徐三笔进了内院正道大师的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