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禅房,烛香沁鼻,正道大师端坐在桌前读经,见徐三笔进来,温言道:“不知徐施主来找老衲所为何事?”……
走入禅房,烛香沁鼻,正道大师端坐在桌前读经,见徐三笔进来,温言道:“不知徐施主来找老衲所为何事?”
徐三笔在正道大师对面坐下,回礼道:“大师好!徐某倒也没什么事情,就是过来找大师叙叙旧,正好‘天下英雄会’举办在即,徐某的书可有的写啦!”
正道大师微笑道:“徐先生怕不是来问老衲关于唐施主的过往的吧?”
徐三笔被说中心思,笑道:“大师是聪明人。徐某少见唐兄如此心结,大师须知唐兄乃是徐某一生挚友,徐某前来,也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帮唐兄解开心结;还望大师可以将一切如实相告。”
正道大师放下手中经书,思索片刻,才慢慢道:“徐施主阅尽天下之事,必然知道十几年前,曾有一位姜大善人吧?”
徐三笔点头,侃侃说道:“自是知道。这位姜大善人原名姜白帆,乃是当年白石道人姜夔姜尧章的远房子侄之后,姜白帆家在沔阳,人却常在江浙一带以经商为生,家中富有四海;元人残暴无道,将我汉人视作刍狗,他不忍见天下疾苦,于是私下资助接济各方黎民百姓,当年只要是我汉民,姜白帆之名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大家便称呼其为‘姜大善人’;姜白帆的这一行为若放在残暴的元人眼中,必然会被认为越权逾矩之举,按律需要满门抄斩;只是所有汉人都心照不宣,所以元人并不得知姜白帆的行径。只是后来不知被谁举报,以至元人带兵上门,杀其全家,剥皮悬挂于菜市口,以镇天下之口。大师您出家,不也是源于此吗?”
正道大师沉默了一会儿,又才说道:“不错,老衲原是天剑山庄庄主何啸林,曾与姜大善人是至交;其实当年天剑山庄的成立也是他资助的;当年姜大善人接济天下,自然也多武林之士受其恩惠,许多人自愿成为其门下食客,而唐施主便是其中一位。”
徐三笔一惊,不料唐仇竟有此经历,正道大师继续说道:“唐施主原是一名遗孤,从小便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不过他武学天赋极高,竟是在这乱世之中练出一身本事;投身于姜大善人门下后,很快便做了他的影子护卫,保其周全,所以常人并不知唐施主身份;而姜大善人无论去往何处,都由唐施主护送;天剑山庄成立时,姜大善人前来祝贺,老衲误将唐施主当做刺客,与其大打出手,将其制住;后由姜大善人解释误会,这才与唐施主结识。”
徐三笔笑道:“难道我这位唐兄是因为打架没有打过正道大师而耿耿于怀?”
正道大师温言道:“那倒不是。老衲当时只觉得唐施主为人虽有些邪气,但一想唐施主从小便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没有人为他指点迷津,虽然性格上稍有偏执,但整体来说却依然正直热血,不失为一条好汉,心里也是钦佩的。他败于老衲之后,常寻空闲时候来向老衲挑战,老衲虽不知他为何执着于将老衲击败,但碍于他与姜大善人的关系,所以并不拒绝。”
徐三笔思索片刻,随即说道:“唐兄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担心自己武功不够强,怕日后护不住姜白帆一家,所以才不断向大师您发起挑战,以求精进武艺。”
正道大师叹道:“徐施主不愧是唐施主的知己,这一层,老衲直至今日方才由徐施主点通。哎,早知他是这般心思,当时将一身武艺皆传与他又有何妨?奈何晚矣!”说罢不住叹气,眼神飘然,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徐三笔小心问道:“不知之后又如何了呢?”
正道大师回过神来,又道:“那一日,唐施主依然前来找老衲挑战,只是他本人看起来醉醺醺的,心神十分不宁,很快便败下阵来,老衲追问缘故,他吞吞吐吐,老衲以酒相劝,后来他终于不胜酒力,方才说出了心里话:他来这一趟,竟是请求老衲给他做媒,去跟姜大善人提亲!”……
正道大师回过神来,又道:“那一日,唐施主依然前来找老衲挑战,只是他本人看起来醉醺醺的,心神十分不宁,很快便败下阵来,老衲追问缘故,他吞吞吐吐,老衲以酒相劝,后来他终于不胜酒力,方才说出了心里话:他来这一趟,竟是请求老衲给他做媒,去跟姜大善人提亲!”
徐三笔哑然失笑道:“真的假的?”
正道大师道:“自是真的;要说这姜大善人,他那一家原本团圆美满,可惜后来妻子早逝,只为其生有一女,名为姜红药;这姜红药从小便随她父亲在外抛头露面,经营家业,为人虽干练豪爽,但却难免被人闲话;而自从唐施主去到姜大善人家中之后,这种闲话便少有人说了。”
徐三笔笑道:“想必必然是唐兄私底下给了那些传闲话的人一些颜色看吧。”
正道大师点点头,继续说道:“想必是如此的;姜大善人亦劝过唐施主不要多生是非,奈何唐施主少年热血,哪里忍得了有人对姜大善人一家指指点点?后来诸多诡事,想来也是均由此起。”说罢,正道大师长叹一气,眉宇中露出无线伤怀。
徐三笔默不作声,等正道大师平复下来接着说下去:“姜红药平时也好武艺,自然缠着唐施主教她武艺,这二人均是率性之辈,自是意气相投,久处生情;只是唐施主自觉身份低贱,不配姜红药千金之姿;他为情所困,于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借酒浇愁。他思前想后,发觉自己认识的人中也只有老衲颇具分量,也不知下了多久的决心,才请老衲代为提亲。”
徐三笔叹道:“想必唐兄必是爱极了那位女子,否则以他的性情,如何肯弯腰求于他人。”
正道大师亦叹道:“徐施主所言极是。老衲见唐施主这般难为情,心中也不忍有拂他意,这便去拜访了姜大善人。可去的路上,却碰见有一对少年在河岸边哭泣。”
说到这里,正道大师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似乎不愿再多说下去,然而等了许久,终还是开口道:“老衲好奇,便凑过去询问。原来这一对兄弟刚刚埋葬了亲生父亲,是一个叫陈普才的渔民。细问之下,方知他们竟原有五兄弟,只是其中三位与母亲都在饥荒中饿死,只剩两人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平日里以打鱼出海为生,后在姜大善人在家乡经营的渔坊里工作。只是前几天,他们父亲在与同伴嚼姜家的的舌根时,突然出现一人,将他们的父亲打伤。那人似是醉酒,下手极狠,而他们父亲因伤势过重,倾家荡产也没能救活,于今日去世了。”
徐三笔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问道:“这动手之人,难道是…唐兄?”
正道大师长叹道:“罪过罪过。老衲一听,心中与徐兄所想不谋而合。但老衲当时并不愿多久追究,也不好深入其中,听完后只给这二人施舍了一些银钱,便前往姜大善人处提亲。姜大善人得知唐兄心意,心中也是欢喜:他一直担忧女儿性格太像男子,怕无人愿意上门娶亲,他本就将唐兄当成自家子侄,又问女儿意见,发现是一桩两情相悦的喜事,当即便定下二人婚期,宴请全城为二人贺喜。”
正道大师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那一日,姜府上下都是鲜红色的,新娘子就如她那名字一般鲜艳靓丽,唐施主也是一扫平日里的放浪不羁,变得拘束而局促起来。沔阳城里的汉人们都为之欢呼,然而挤在人群中,老衲却发现了那一日葬父的一对兄弟!”说到这里,正道大师的瞳孔开始放大:“他们眼里的恨意,老衲一辈子也不会…”
徐三笔咬住嘴唇,紧接着问道:“想必那两兄弟必是在婚宴上认出了唐兄…”
正道大师道:“徐施主聪慧过人。这两兄弟认出唐兄之后,便消失在人群之中。老衲当时心绝不妙,但想这两兄弟如此年幼,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何况唐兄下手虽狠,但他们的父亲也确实不该乱嚼舌根,这其中的对错,又有谁说得清呢?众生皆苦,万事万物皆为虚妄而已………
正道大师道:“徐施主聪慧过人。这两兄弟认出唐兄之后,便消失在人群之中。老衲当时心绝不妙,但想这两兄弟如此年幼,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何况唐兄下手虽狠,但他们的父亲也确实不该乱嚼舌根,这其中的对错,又有谁说得清呢?众生皆苦,万事万物皆为虚妄而已…
徐三笔继续问道:“之后,发生了何事?”
正道大师深吸一口气,继而说道:“未过数日,便是元军上门抄家,姜大善人的行径,终于被泄露给了官府,他本身接济下等汉民,就已经触碰了蒙人逆鳞;何况他府中还有那么多江湖人士,更被扣以‘拥兵自重’的名头…那一日姜府里流的血,甚至比前几天的新婚之事更加鲜红…”
正道大师悲凉道:“彼时老衲正在姜府做客,元军突然冲杀进来,当时老衲已有妻儿,山庄中更有不知多少子弟需要庇护,于是蒙上面部,率领府中个人与元军奋战;奈何对方准备充足,人多势众,又辅以流矢枪炮,我们万难抵抗;于是决定经由姜府内密道分头逃散,由唐施主带领妻子从密道先走。”说到这里,正道大师瞳孔猛地收紧,仿佛连心脏也被揪住:“然而唐施主和他妻子刚入地道,姜大善人便拉动机关,将密道入口毁了。”
徐三笔倒吸一口凉气,不禁说道:“姜白帆这是为了女儿,不惜以其他人为饵,吊住元军!”
正道大师怆然道:“姜大善人爱女心切,以我等性命缓住元军脚步,其中一些人自然不服…老衲心中亦是挂念妻儿,自然不愿葬身于此;于是寻了个空处逃脱出来…只是要护住姜大善人再逃,却实在有心无力了。”
徐三笔自言自语般说道:“所以唐兄不愿见您,是因为他带妻子逃走后,自然以为你们会护住姜大善人,奈何姜大善人却因为最后的举动惹恼了众人而断送了自己的生机…呜呼哀哉,岂可奈何!”
正道大师凄然道:“唐施主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若换做他留在府中,哪怕拼死也会护着姜大善人一家逃走;只可惜剩下的人却不似唐施主那般愿意为姜大善人舍生入死,老衲亦有家人需要照顾…此事之后,老衲怕天剑山庄因为与姜府的关系被牵连,于是花了不少钱财打点上下,又因当朝皇帝信奉佛教,故而出家以求庇护…此外,老衲亦私下请人四处打听唐施主和其夫人去向,后来听说在逃亡途中,姜红药因为得知家中惨状郁郁寡欢,沉疴病榻;又为了逃离追捕,两人貌似躲在山中,后因为短衣缺食,以至姜红药最终活活饿死…”
听到这里,徐三笔不由得惊出一声:他与唐仇相识之时,唐仇已是独身一人,是以方才便猜到其妻必是早已亡故;只是姜红药此等死法,未免过于凄惨,这时,又不禁想起唐仇入庙前说起饥饿参半的日子,一切都对应得上。他看向正道大师,只觉正道大师眼中充满自责和内疚;徐三笔一时语塞,心中明白正道大师出家名义上是为了护住天剑山庄周全,实则心中有亏有愧,纵使姜大善人最后不惜以众人为饵,可他毕竟对其有恩,撇下恩人独自逃命,实非君子所为;只是诚如正道大师所言一般,这世上众生皆苦,这其中的对错,又有谁能说得清楚?他长叹一口气,与正道大师沉默相对。房内烛光寂寂,如佛祖般怜悯低眉。
注释:
*经书数量我随口编的,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