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得偿所愿,身居轸国庙堂的寒汲,此次作为行人,代表轸君前来大营劳军。
寒汲本以为会得到相应的规格待遇,可不但无一人出来迎接,进大帐后定睛一瞧,居然只有西向的末位还空着,而且很显然这位子是给自己预备的。
“轸国行人,少市正寒汲拜见世子、戎帅、郧君。”寒汲逐一按照座次行揖。
“轸国难道无人可派了吗?一个监管市集的微末小吏居然也配来劳军?”
曾伯看见此人气就不打一处来,说罢也不再去看他,兀自斟酒独饮起来。
寒汲也知道这趟差事不会很顺利,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脸上仍保持着谦恭之色。
“外臣微末,本不敢前来犒劳执事,然而犯颜在先,敢不亲来。”
“住口——!”
曾伯将酒觞重重地往几案上一搁,大声呵斥道:“你一介犬奴,不说缩首窠穴,反而来此狺狺犬吠,难道轸国尽是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之徒吗?”
随侯被寒汲气得吐血这件事,别人或许还只是愤慨。但对于曾伯来说,那简直是差点要了他的命。万一随侯因此气厥陨命,那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也都将白费。
寒汲此时一言不发,默默忍受着曾伯的怒火,但心中却在暗自想着对策。
毕竟自己是代表国君前来劳军,如果就这样被骂回去,国君固然不敢拿随国如何,恐怕自己到时候就成出气筒了,而这身刚刚穿上的官服怕是也要被扒下来。
曾伯睨见寒汲沉默不语,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胸中的怒意倒也消退了几分,大手一挥道:“犬奴速去,若再吠声,定斩尔头祭旗。”
“哼——!”
一声重重的嗤鼻声,突然从寒汲的鼻腔中发出。
曾伯被这声不屑又撩拨得怒气暴涨,正欲发作,就听寒汲抢先说道:“外臣听闻周室将兴,有凤鸣于岐山。商纣将亡,则有牝鸡司晨。果然如此!”
所谓“凤鸣岐山”指的是周文王时有凤鸟鸣于岐山,喻意周室将兴。“牝鸡司晨”则是商末妲己乱政,迫害贤良。可这两个典故被寒汲这么突兀的说出来,搞得在坐的都不明白他的用意。
寒汲环视一圈,接着朝曾伯恭敬一揖道:“寡君不吝,但尚能分辨贤愚。故命凤鸟赴贤国,鸡犬使庸主,使之各得其所。”
寒汲刚一说完,姬昭突然双目发直,下巴颏张的几乎快要掉到地上。这…这不是‘晏子使楚’吗?
季叔心中也是一惊。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轸国,居然出了这么一位言辞犀利之人。
“哦?以你之言,凤鸟何甘蜗居?”曾伯强压怒意,反唇相讥道。
寒汲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一扬,朗声说道:“岂不闻陶唐氏居茅屋而治兴九州,有虞氏处雷泽而万民景从。”
“你——?”曾伯愤然起身,拿手一指寒汲,气得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曾伯的怒火快要点燃大帐之际,姬昭灵机一动,脑海中忆起电视剧《汉武大帝》里的一则桥段。
只见他缓缓起身走到二人中间,面带微笑道:“这吃肉的不吃有毒汁的马肝,不算不会吃肉。论事不涉及五帝的兴废不算没有学问。”
姬昭说完,忙给季叔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赶紧走上前来,打着圆场道:“是啊,五帝功业,去今远矣,后人岂能尽知当时之事。今日轸使前来,何必因这等悠远之事而坏了三国兄弟之谊。”
季叔说到这里,对着曾伯和寒汲各施一揖,继续说道:“寒子鸾凤之姿,戎帅乃我国之柱石,皆一时无两。小子心生沛然,愿歌《嘉鱼》一首以娱宾客。
“彩——!”
姬昭一边使劲地拍手叫好,一边赶紧将寒汲请到自己旁边落座。待二人坐定,季叔立于场中再次躬身施礼,随即大帐中升起一阵缈缈南音。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整件事,郧子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看客,可心里起伏最大的也非他莫属。
此刻,看着季叔的独唱表演,郧子心中惊骇莫名。一个急智非常的小吏已够少见了,现在随国的两个小娃娃,居然在谈笑间便化解了一场外交纠纷。
既如此,天理何在?天理何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