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上大夫季逵的忧心忡忡,统领南路援军的中大夫曾伯,此刻却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
曾伯原本只是随国一个没落小贵族。当年还在季氏封地任邑宰的他,因为一桩“侵田案”,敢于舍命越级上书,直斥身为领国大夫的季逵,从而在随国声名大噪,渐渐进入了随侯的视野。
这几年更是凭着苦心钻营,加之他也确实才干出众,于是被随侯连番破格拔擢,直至坐到中大夫一职。
甫得高位的曾伯,深知自己没有像季氏那样显赫的家世作为倚仗。所以便将一门心思都放在迎合随侯上,凡事无巨细,都上报随侯裁决,从不敢擅专自为。
如今随侯对上大夫季逵猜忌日盛,隐隐有了罢相的苗头。曾伯更是抓住机会,在国中拉帮结党,处处与季氏争锋相对,成了随侯打压季氏一族的得力干将。
此刻,随国南路援军已于轸都郊外扎营,郧**队也在国君郧子的率领下于今晨抵达。
校场之中,曾伯迎风站立,看着眼前士气如虹,甲胄鲜明的两**队,心中升腾起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来。
如今随国虽名为汉阳诸国宗长,但随着当年与楚国一战,实力早已大不如前,宗长地位也近乎名存实亡。
如今天赐良机,国君委任自己领军抗楚。若能一战而胜,再创随国昔日辉煌,那自己也就有了取代季逵,成为新一任领国大夫的资本。
“戎帅,楚国此次来犯,我等将如何御敌啊?”站在曾伯身旁的郧子颇为焦虑地问道。
作为与轸国世代有领土纠纷的郧国,此次本不愿出兵援轸。但多亏郧国上大夫毕孙贾陈明利害,多方周旋,这才使得郧子勉强同意领兵前来。
尚还沉浸在美好憧憬中的曾伯,闻言斜睨了郧子一眼,伸手遥指道:“郧君勿忧,贵我两军士气如虹,武备精良,身后还有轸军为我们掠阵,何惧他楚国远劳之师。”
这句不咸不淡的话,瞬间让郧子的心凉了大半截。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却难,如今三国成了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郧子在心里除了大骂毕孙贾外,就只能默默祈祷了。
曾伯瞥见郧子一脸怅然神色,心中不免有几分不悦。但一想到此战自己若能战胜楚军,成就不世功勋,又一下子变得心情大好起来。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营帐内,一双清澈锐利的眸子,正透过被掀起的帐帘一角,关注着校场上曾伯的一举一动。
“喂!你看够了没啊?”姬昭盘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望着季叔的背影大声喊道。
连着两日的疾行军,战饭的生冷粗糙,本就已经让姬昭抓狂了。但还有一件令人郁闷的事,季叔这小子叫什么不好,偏要起名叫‘叔’。搞的自己每次喊他时,总有一种被人占便宜的感觉。
姬昭等了半天见他没反应,气得陡然提高声量道:“喂!你到底看够了没有?”
“世子何事?”季叔闻言转头,一脸呆萌的望着姬昭。
“你说干嘛?你这都看了一个晌午了,站着不累啊?这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季叔深深叹了口气,低头走到自己床边,呆怔地坐着。直到姬昭耗尽最后一点耐性,他这才面带忧色道:“戎帅举止傲慢,面露骄矜之色,恐非吉兆啊!”
“你的意思是骄兵必败?”姬昭闻言一惊,脱口而出道。
现在所有与对楚作战的事,姬昭都特别敏感,因为他确确实实是怕死。尤其是这几日的军旅生活,更加重了他的恐惧心理。
骄兵必败?此语甚是精妙,季叔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暗想这草包世子几时变得这般聪慧了?再回想这两三天来的接触,感觉世子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季叔一抬头,瞧见姬昭正急匆匆地准备撩帘出帐,慌忙喊道:“世子且慢!”
姬昭“嗯?”一声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季叔。只见他快步走到姬昭跟前,问道:“世子要去哪里?”
“去跟戎帅摆一下龙门阵。万一真如你所说,轻敌可是战场大忌,我可不想再死一次。”
季叔显然没听懂姬昭的话,不过见他要去找曾伯,便也顾不得去问什么是‘龙门阵’和‘再死一次’,赶紧劝谏道:“世子此番前去恐有干扰戎事之嫌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在此坐以待毙?等着楚军来把我们都宰了?”姬昭无比焦躁的冲季叔嚷嚷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季叔话音刚落,一名徒卒突然进帐禀报道:“轸国来使,戎帅有请世子大帐赴宴。”
大帐之中,置酒高会。世子代表随侯抚军,地位尊贵,自然东向坐。季叔作为世子骖乘,所以陪侍在姬昭身侧。曾伯此次被任命为南军主帅,故而南向坐。郧子虽是一国君主,但军中论衔不论爵,因此只得北向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