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10日,印度洋,锡兰亭可马里港区。
赤道热带的海风裹挟着粗粝又潮湿的咸腥水汽,无休止地冲刷着锡兰岛东岸的亭可马里深水良港。刚结束一场热带阵雨的天空灰蒙蒙的,厚重云层压低了天际,湿润的空气黏附在每一艘战舰的钢铁外壳上,凝结成密密麻麻的细碎水珠。水珠顺着战列舰高耸的舰桥指挥台、林立的主炮炮塔、航母宽阔平直的飞行甲板缓缓流淌,在黝黑的舰体表面划出一道道浅色水痕,最终汇入船舷两侧,与翻涌的海水融为一体。
历经数十天的远洋航行,英国皇家海军从本土紧急抽调的增援主力舰队,终于冲破远洋风浪,缓缓驶入亭可马里狭长的天然锚地。一艘艘万吨级巨舰依次调整航向、降低航速,庞大的舰体劈开平静的港湾水面,带起层层叠叠的白色浪涌。厚重的舰艏稳稳扎入海面,铁锚带着沉重的水花轰然入水,锁链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轰鸣,为这场漫长的远征画上暂时的句号。这批远道而来的精锐舰艇,与长期驻守锡兰、守卫印度洋门户的英国远东舰队顺利合流,一支规模空前的远洋作战集群就此成型。
直至最后一艘英王乔治五世级战列舰稳稳落锚泊定,港区内繁忙的作业节奏才稍稍放缓。菲利普斯中将立身于旗舰“威尔士亲王”号改装加固后的指挥舰桥上,海风拂动着他的军帽,目光扫过锚地内一字排开的庞大舰群,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笃定。历经数月分批抽调、跨洋驰援,皇家海军终于在印度洋腹地拼凑出一支足以正面抗衡日本联合舰队的海上力量,彻底扭转了此前的窘迫局面。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底气深处,依旧藏着无法回避的短板与隐患,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与轻敌。
副官手持一份刚刚统计装订完毕的舰队编制与战力报表,快步走上舰桥,将平整的文件稳稳铺在指挥桌的海图之上。菲利普斯俯身低头,指尖逐行仔细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原本紧绷的眉宇愈发沉凝,眼底堆满化不开的凝重。此刻他麾下集结的兵力,纸面数据堪称豪华:七艘主力战列舰坐镇中军,六艘航空母舰构成核心空中打击力量,十余艘轻重巡洋舰分散编队各处,数十艘驱逐舰分列舰队左右两翼,承担反潜、护航、警戒任务。单论舰艇吨位与主力舰数量,这已是皇家海军二战爆发以来,外派远洋战场的最强阵容,足以震慑整片亚洲海域。
可报表下半段的舰载机统计数据,硬生生撕碎了这份纸面的威慑力,将舰队的真实短板暴露无遗。六艘航母满编状态下,舰载机总数仅有二百五十架左右,其中近半数是老旧过时的剑鱼双翼鱼雷机与管鼻燕老式战斗机。这类机型研发于战前,飞行速度迟缓、机身防护薄弱、机动性能极差,无论是空战缠斗、俯冲轰炸还是低空鱼雷突击,都远远落后于日军现役机型。反观南云忠一麾下的日军机动舰队,舰载机全部为经过珍珠港偷袭、马来亚海战、爪哇海战多场硬仗淬炼的零式战斗机、九九式俯冲轰炸机、九七式鱼雷机,飞行员实战经验丰富,战机性能全面占优,英军空中力量从先天层面便落入下风。
菲利普斯抬手揉了揉酸胀发胀的太阳穴,连日的战前筹备,让他身心俱疲,可战场的重压容不得他有片刻休憩。他随即翻开厚厚的后勤补给与舰艇检修清单,逐项核对舰队剩余的燃油、弹药、淡水、航空备件与维修材料存量。长时间的跨洋远航,对舰艇损耗极大,多艘战列舰舰底附着厚厚的海藻与海洋附着物,大幅降低了舰艇最大航速;锅炉管道出现不同程度的锈蚀、渗漏,动力稳定性大幅下降;航母甲板弹射器长期高强度使用,磨损严重,弹射效率降低,故障频发;大量舰载机机翼蒙皮开裂、机身零件老化,急需更换配件、加注油料与检修维护。
他手持钢笔,在短缺物资与故障舰艇条目上逐一标注,随即下达严令,命各舰舰长即刻组织全员开展全方位检修整备,不分昼夜、轮班作业,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弹药填充、燃油加注、物资补给与战机抢修,确保每一艘舰艇、每一架战机都能随时投入实战。
命令下达后,整座港区瞬间转入高强度战时补给整备状态,全员进入临战状态。航母甲板上,机械师围着停摆的舰载机细致拆装检修,逐一排查故障、更换老化零件;巨型航弹、航空鱼雷被帆布包裹,通过运输车源源不断运上航母升降机,精准送入机库储存;粗大的输油管道横跨码头与舰体,漆黑的重油昼夜不停注入各舰油舱,补足远航消耗的燃油。医务兵紧急清点急救药品、止血器材、战地医疗物资,提前做好战损救治准备;炊事班全员待命,囤积大量压缩口粮、净水与应急食材,保障数千名水兵的战时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