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深沉,积雪覆满宫阶。杜预在太极殿东廊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霜雪落满肩头,他却没有拂去。手里抱着那只青布包裹的匣子,匣中是一套《洪武通典》的校样定稿,昨夜他通宵复核了最后一卷的职官考异,天亮时方才合卷,便接到内侍传诏。
他年过五旬,鬓发灰白,眉间两道竖纹因常年伏案审阅文书而刻得极深。此刻他站在雪地里,脊背略躬,却仍能看出年轻时习武留下的底子——肩宽骨阔,袍袖下的手腕粗壮有力,那是从前随刘封在汉中修水利、挖河道时磨出来的。
廊下值守的小内侍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低声道:“杜司空,陛下方才用了半盏参汤,精神略好些。您再等等,太子殿下还在里头。”
杜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暖阁的门从内打开。刘承退出来时眼眶微红,见杜预站在廊下,快步上前握了握他的手:“杜司空,父皇请您进去。”
杜预感受着太子掌心传来的力道——温热,微颤,却握得紧。他回握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放心,臣在。”
刘承松开手,转身离去。杜预整了整衣冠,解下沾满雪的外袍递给内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深衣,双手捧着那只匣子,推门入了暖阁。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药气被热气烘得淡了许多,反透出一股沉沉的檀香。刘封斜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是睁着的,望着门的方向。见杜预进来,他微微抬手,示意他到榻边来坐。
杜预跪在榻侧,将书匣搁在膝前,双膝着地时青砖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叩了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封脸上,喉头便是一紧——那张脸比他半月前上次觐见时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独左颊那道旧疤在烛火中依然清晰分明。
“陛下。”杜预的声音压得极稳,只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刘封看了他片刻,目光从他灰白的鬓角滑到眉间那两道深纹,再落到膝前那只青布匣子上。
“昨夜又没睡?”
杜预低头:“臣……校了最后一卷职官考异,不敢马虎。”
“朕说过多少次,书在那里不会跑。你若熬倒了,谁替朕守这部书的魂?”刘封的声音沙哑,却仍透着一贯的沉。
杜预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揭开匣盖,将里面一摞青纸捧出来,双手呈到榻边:“陛下,《洪武通典》三百卷正本,五十卷考异,皆已定稿。臣与裴秀、马钧诸先生合校七遍,无一字遗漏。今日呈御览,请陛下最后一审。”
刘封没有接那摞纸。他望着杜预,目光沉静而深长:“朕不看了。你替朕看过了,朕信你。”
杜预捧着那摞纸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只能低头望着书稿封皮上自己用瘦金体题写的“洪武通典”四字,一字也说不出来。
“杜预,”刘封缓缓开口,“朕叫你来,不仅是为了这部书。”
杜预抬起头。
刘封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份锐利与他枯槁的外形极不相称,像一柄埋在灰烬里的刀,抽出来时仍泛着寒光:“朕问你,三省六部之制,行至今已二十三年。若论弊端,你最清楚,说出来。”
杜预一怔,随即定了定神:“陛下既问,臣不敢讳。三省之制虽好,但门下省封驳之权日重,渐有壅滞之弊。近年六部文书送至门下,每有驳回,复奏往返动辄旬月。边关军报急如星火,一旦被门下扣下复核,误事非小。”
“如何改?”
杜预沉吟一息:“臣以为,门下省封驳宜限于律令大政,寻常庶务及边关军机须另定速行条例,不经封驳直发六部。臣已草拟一份《急务疏》附在通典职官卷后,请陛下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