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十月初一,洛阳城飘了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宫檐上只薄薄一层,可寒意却钻进了骨头缝里。崇文殿的地龙烧得正旺,殿中暖如春日,可刘封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刚从刑部送来的年度奏报,让他眉心拧成了川字。
刑部尚书躬立阶下:"陛下,去岁秋审核准死囚四十七人,发回重审及留中待议者一百九十六人。经各州郡重审后,最终定罪者一百三十七人,另有五十九人因证据不足或案情存疑,已陆续释放。目前全国各州郡牢中候审、候刑及流刑尚未起解者,合计三千四百余人。"
三千四百人。刘封的手指在奏报上叩了两下:"其中轻罪者多少?"
"回陛下,偷盗、斗殴、欠税、私贩等轻罪及牵连入狱者,约占六成,约两千余人。这些人中,不少已在牢中羁押一年以上,尚未过堂,或过堂后因吏治混乱迟迟未结。另有数百人系前朝旧案遗留下来的,因时局动荡一直悬而未决。"
刘封合上奏报,靠向椅背,沉默了很久。殿中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细响和窗外薄雪簌簌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杜预,"他忽然开口,"拟诏。大赦天下。"
杜预正坐在偏席上整理文书,闻言手一顿:"陛下?大赦?"
"对。"刘封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自朕登基以来,严刑峻法、肃贪清吏、审计查账、御史巡州,铁律一道接一道。该杀的人杀了,该抓的人抓了,该清的吏清了。可这天下不是只有刀和铁。法严过了头,怨气也会积。牢里关着三千多人,其中两千是轻罪、是牵连、是旧案悬而未决。他们不该在狱中等死。"
他转身看向杜预:"大赦诏分三款。其一,凡轻罪犯人——偷盗、斗殴、欠税等罪刑在三年以下者,一律释放,不计前科。其二,凡前朝旧案悬而未决、羁押超过一年且尚未定罪者,一律释放,由各州郡重新核查,若确系冤案则平反昭雪。其三,凡重罪——杀人、谋反、贪墨、通敌——不在赦列。贪官污吏不管关了多久,一个不放。"
杜预迅速在帛上记下,抬头问:"陛下,释放两千余人,其中难免有人再犯,朝中恐有异议。"
"有异议的,让他们来找朕。"刘封走回案前,手指在那卷年度奏报上点了点,"你告诉那些反对的人——三千多人关在牢里,每年要吃多少粮?各州郡的狱费开支比去年多了两成,其中大部分都用在了关押轻罪嫌犯上。与其让他们白白吃粮等死,不如放出去让他们种田、做工、养家。朝廷省了粮食,百姓添了劳力,那些确实有罪但不致死的,换个地方、换个活法,未必不能再做个良民。"
杜预沉默片刻,深深一躬:"陛下圣明。臣这就拟诏。"
大赦诏自洛阳发出,八百里加急驰向各州郡。
十月初七,诏书抵达益州犍为郡。新任太守站在衙门前宣读诏文时,台下跪着三十余名等候释放的轻罪犯人,其中大半是因欠税、误伤、私贩盐酒被关押的农户和小贩。诏书念到"不计前科、返乡务农"一句时,人群中有人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