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审大典结束不过一月,洛阳便入了伏。
建安年间的夏天原本就热,可洪武八年的暑气来得格外凶猛。连续半月滴雨未下,洛水干涸见底,城中的青石板被晒得能煎熟鸡蛋。每日都有中暑的百姓抬进惠民药局,大理寺和刑部的大牢更是苦不堪言——囚室逼仄,通风不畅,五十余间牢房里塞着三百多名候审的囚犯,每日皆有犯人因暑热昏厥甚至毙命。
八月初十,一封急报从大理寺递入宫中。
大理寺卿亲自入宫面圣,额头上全是热出来的汗珠:“陛下,今夏酷热异常,牢中已有七名囚犯中暑身亡。其中三名是尚未审结的疑案被告,按律不该死于狱中。大理寺请示陛下——是否可暂缓收押,或增加牢房通风、置冰降温?”
刘封彼时正在崇文殿中批阅奏章,听见这话搁下了笔:“七人?都是什么案子?”
“三名是张氏杀夫案的同县嫌犯,系发回重审期间收押的证人;两名是盗匪案尚未定罪的从犯;一名是商税案中被牵连的账房;还有一名是……洛阳城的乞儿,偷了富户的米袋,县衙判收押待审,结果第二天便热死在了牢里。”
刘封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后起身:“走,朕亲自去看看。”
关银屏追出殿门时,刘封已经带着文鸯和几名随从出了宫门。她没有拦,转身去库房清点了一批去年存下的冰块和暑药,让宫人快马送往大理寺。
大理寺的大牢设在城南,青砖矮墙,铁栅木栏,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刘封踏进牢院时,一阵浑浊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汗臭、霉味和草药汤汁的气味。牢头吓得跪了一地,刘封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几间囚室前。里面关着七八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不知是睡是死。
他转头看向大理寺卿:“这样的牢房,每年夏天要死多少人?”
大理寺卿低头:“往年每年暑热时节,牢中病死约二三十人。今年格外严重,伏天尚未过完便已死了七人。”
刘封站在牢院中央的烈日下,环顾四周。低矮的围墙挡住了所有风,头顶的茅草聚着热气往下压,整座牢院像一口倒扣的蒸锅。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哪怕只是偷了一个米袋的乞儿,也在这样的酷刑中等死——而他们甚至还没有经过审判。
当日回到宫中,刘封连夜召集三省主官。
“朕今日去了大理寺的牢房。”他开门见山,“三百余人关在那种闷罐子里,伏天一来便是人间炼狱。杜预,你给朕拟一道诏——从即日起,每年五月至八月,各州郡县衙的牢房一律施行热审制度。凡未定罪的嫌犯,一律移至通风处收押,不得关押于密闭囚室;各牢房每日须供应凉水两次、降温汤药一次;若牢中有人中暑昏厥,须立即施救并报上级衙门备案。若再发生囚犯因暑热致死的事件,该地县令、县丞、牢头按渎职论处,一律革职查办。”
杜预提笔记下,又问:“陛下,那些已定罪的犯人呢?”
“已定罪的,若刑期在三年以下且非重罪,暑热期间可准其保释候刑——秋凉后再收监执行。重刑犯不在其列,但牢房必须改进通风,添置遮阳棚和凉席。银屏——朕记得宫中存了一批去岁的冰?拨一部分给大理寺和刑部大牢,每日分送,确保牢中温度降下来。”
关银屏点头:“臣妾这就去办。”
热审诏下发的第三日,各州郡的牢房便开始了大规模的整改。河南尹率先在牢房屋顶开了通风天窗,墙根凿了穿风孔,又在院内搭了遮阳草棚,将候审犯人的囚室从内牢迁到草棚下。益州刺史更狠,直接下令将各县大牢中所有候审嫌犯迁至城外河边的旧军营帐篷中,临水而居,昼夜有风,还每日派郎中巡查中暑情况。虽然看守成本增加不少,但比热死在牢里的代价划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