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朕,允了

“新学一入科考,天底下自然会冒出另一批人来,这批人跟旧派的路数全然不同,不认旧派的交情也不吃旧派的饭。两派争锋角力,主子居中裁断,这才是朝堂该有的气象。”

老皇帝的手指停了。

“其二,”徐阶没有给帝王插话的间隙,紧接着往下说,“北境这仗还不知要打多久。”

“镇北关需要的不只是扛刀子的兵,更需要懂造火器、算粮草、修城池的人。前方急缺这等务实之才……可朝廷取的士子,十之八九到了前线连军粮的斤两都跟不上。”

“此次变章程,不是为了许家那个门客,更不是替什么新学张目。”

徐阶最后一句话,落在了帝王最在意的穴位上。

“是为了替陛下养出一批能干活、能办事、能在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虫头上另起一盘的新人。旧人不堪用,总得有新人顶上来。这新人从何处来,就从这扇窗里来。”

偏阁再度陷入沉默。

老皇帝将那卷《格物正心说》重新拿起来,并不翻看,只是掂了掂分量。

薄薄的棉纸,轻得不过几两,可搁在帝国的天平上,却足以撬动百年科考的铁规。

“分党。”他把这两个字吐出来,舌头在齿间碾了一碾。

天子驭臣之术,无外乎平衡二字。

一家独大则尾大不掉,两派相争则帝王安坐。

这个道理,他比徐阶懂得更早。

老皇帝将纸卷放下,从笔架上摘下一管朱笔,蘸了蘸砚台里已经半干的朱砂墨。

他把积压在案头许久的那份秋闱章程翻到拟议的末页,提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大红的圈。

”朕,准了!”

朱砂落纸,浸出一圈洇红。

“实务策的题,你来拟。”老皇帝搁下笔,末了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

“那个叫徐子衿的,不许做主考的门生,考卷糊名之后单独编号,由朕亲自过目。”

这是防着许家借新学之势,在科场安插羽翼呢。

徐阶躬身领旨,没有半个字的异议。

他把御案上那份已经画了红圈的章程双手接过,妥帖地收入袖中,又将那卷《格物正心说》的抄本留在了原处。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

“讲。”

“秋闱放榜之后,新科举子照例要赴礼部谢恩宴。”

“老臣想请陛下的准许,让徐子衿在谢恩宴上做一篇格物致知的论学呈文,当堂宣读。”

“哦?看来徐子衿必定入仕了啊。”

老皇帝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不过你这是要把许家那个门客架到火上烤啊。满朝的旧派大儒都等着挑刺呢,你让他在谢恩宴上开腔,不怕他被那帮老骨头活活喷死?”

“喷不死。”徐阶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头藏着三朝首辅独有的老辣和算计。

“喷不死,才能立得住。新学要在朝堂扎根,早晚要过这一关。”

“与其让旧派的人在暗处使绊子,不如把擂台摆在明面上,让天下人评个公道。”

“输了呢?”

“输了,那便是许家自己看走了眼,与朝廷无干。陛下只是准了科举添一道实务策,又没替谁的学说站台。”

老皇帝的嘴皮子抿了抿,过了好一会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也姓徐,他也姓徐,莫不是你们老徐家商量好了来糊弄朕?”

这话跟徐阶当日在府中对徐子衿说的那句玩笑几乎一模一样。

徐阶愣了一瞬,旋即躬身答道:“老臣与他非亲非故。不过……都姓徐,老臣听着倒也顺耳。”

老皇帝没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