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长风卷着细碎黄沙,拍打在凉州八丈青石城墙上,斑驳城堞插满锈迹兵刃,祁连山积雪在远天泛着冷白,整座边城浸在一片萧瑟寒凉里。萧琰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柄龙泉古剑,墨发以素银发束高挽,侧脸线条冷硬凌厉,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半碎的玉扣,那是苏玲去年在丹州集市亲手给他雕的。
身侧女子一袭月白长衫,外罩浅灰防风斗篷,乌发仅用一支木簪绾起,眉眼温婉柔和,唯有一双眸子藏着不输江湖儿女的韧劲。苏玲抬手,轻轻拂去萧琰肩头落沙,指尖触到他肩头旧伤时,动作骤然放轻,声音被风沙磨得细软:“昨夜城防署的探子来过,曙盟主力已进驻城西月华府,咱们寻剑谱的事,怕是走漏风声了。”
萧琰垂眸看向她,眼底冰封的戾气尽数化开,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至耳后,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蹭过她耳廓时温软:“无妨,有我在,不会让你涉险。当年萧氏满门蒙冤,唯有《天狼诀》下半卷藏于凉州古塔,寻到谱册,方能揭穿魏无垢阉党与曙盟勾结构陷忠良的阴谋,此事凶险,你若想出城避一避,我即刻送你去山下农户村落。”
苏玲轻轻摇头,反手扣住他手腕,指尖牢牢嵌进他皮肉,力道坚定,不见半分退缩:“自三年前乱葬岗你将濒死的我从尸堆里抱出来,我便说过,萧琰,你去哪,我便去哪。生,同屋而居;死,同穴而埋,生死相随,绝非戏言。区区凉州宵小,还拆不散我们。”
三年前的画面骤然撞进萧琰脑海。彼时他身负灭门血海深仇,孤身潜伏边关,途经城郊乱葬岗,撞见浑身是伤、被仇家弃于荒野的苏玲。她爹娘皆是镇守边关的武官,因不肯同流合污投靠阉党,一夜之间满门屠戮,只剩她一人侥幸逃生。萧琰本是冷心冷情之人,见她奄奄一息仍攥着半块刻着玲字的玉佩,一时心软,带在身边疗伤。
朝夕相伴三载,刀光剑影里相互扶持,大漠风沙中彼此取暖,爱意早已刻入骨血。萧琰原想待复仇大事了结,便寻一处江南水乡,同她远离江湖纷争,安稳度日,却不曾想线索直指凉州,曙盟魏无垢的爪牙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
二人落脚在城南一间老旧客栈,店名风沙渡,店主是位隐退的老镖师,受过萧琰恩惠,行事谨慎,从不向外透露住客行踪。客栈后院有一方小院,墙角栽着两株耐旱胡杨,窗下摆着粗木长桌,苏玲每日都会在此煎药,萧琰肩头、心口数道旧伤,每逢风沙天便隐隐作痛。
此刻暮色沉落,凉州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巡城兵卒甲胄碰撞之声沿街回荡,混杂着商贩吆喝、驼队铜铃,边城喧嚣之下暗藏汹涌杀机。苏玲端来一碗温热汤药,递到萧琰手中,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低声叮嘱:“药里加了当归与防风,能压一压旧伤寒气,今日探查古塔路线,你同三名曙盟打手交手,内力耗损过重,夜里切勿运功调息。”
萧琰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药味漫过喉咙,心底却暖意翻涌,他拉过苏玲,让她坐在自己身侧,手臂稳稳环住她腰肢,目光望向窗外漆黑城楼:“明日子时,西城外镇龙古塔守卫最弱,传闻下半卷《天狼诀》封存在塔底密室,曙盟大批高手近日云集凉州,皆是为剑谱而来。魏无垢意图借天狼神功操控藩镇兵马,若是让他得手,河西百姓必遭战乱屠戮。”
苏玲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剑鞘冷铁与浅淡药草气息,轻声梳理全盘局势:“我今日上街打探,月华府内藏有百余死士,领头之人是血刀门门主吕岩秋,此人出手狠辣,掌带剧毒,寻常刀剑难伤其肉身。城守罗海早已被曙盟收买,全城四门皆有重兵盘查,一旦我们夺取剑谱,很难顺利出城。”
萧琰指尖轻叩桌面,眼底寒光乍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龙泉剑修习多年,足以抗衡吕岩秋,只是怕缠斗之时,无暇护你周全。”
“我并非只会依附你的弱女子。” 苏玲抬眼,从腰间抽出一柄三寸短匕,匕身莹白,是她亲手锻造的寒玉短刃,“这柄碎星匕伴我三年,暗器、近身搏杀我皆熟练,真到绝境,我能自保,亦能替你分担敌手,绝不会拖你后腿。”
萧琰看着她眼中决然,心口一紧,收紧怀抱,额头抵住她的额角,声音低沉郑重:“我从不惧千军万马,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若明日行动出现意外,你不必管我,寻机会冲出凉州城,往南走,去找我昔年交好的边关守将,安稳过完余生。”
话音未落,苏玲抬手捂住他嘴唇,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一丝嗔怪,更多却是至死不渝的笃定:“萧琰,你莫要再说这般生分话。三年前我身中剧毒躺在乱葬岗,本就已是死人,是你给我一条活路。你若出事,我独活世间又有何意?我们说好生死相随,不管前路刀山火海,都要并肩同行,绝不独自偷生。”
夜风穿窗而入,吹灭桌旁半截蜡烛,小院陷入昏暗,唯有远处城楼火光遥遥映照二人相拥的身影。萧琰不再劝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唇轻轻落在她发顶,无声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