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全真教立,而故人远

破墓重生,潜龙出渊。

王重阳立于终南山巅,周身磅礴精纯的先天真气与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宛如脱胎换骨,令闻讯赶来的周伯通与那些始终不曾离弃的旧部们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位英姿勃发、引领群伦的领袖归来。

山风猎猎,吹动他略显陈旧却洁净的衣袍。他与林朝英并肩而立,俯瞰脚下云海苍茫,群山如黛,只觉天地广阔,心胸为之大畅,往日阴霾一扫而空,一股“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豪情油然而生,大有可为之感充盈胸臆。

然而,理想的共鸣与久别重逢的喜悦,未必能消弭现实路径上的深刻分歧。尤其是在两个皆心高气傲、意志坚定的绝顶人物之间。

初始的激动与感慨过后,王重阳与林朝英便在对“重获新生后,该如何作为”这一根本问题上,产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分歧。

王重阳历经生死大关,于寂灭反思,勘破荣辱幻象,心态已与当年那个一心追求“万人敌”、欲以武力直接光复河山的少年郎截然不同。他反思过往惨败,认为在当今时局下,单纯的武力抗争,于大局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因激怒金人而引来更残酷的镇压,徒增杀孽,于国于民无益。

加之末法时代,道法凋零,人心迷失。此时,比起武力,更需要一种精神上的指引、凝聚,更需要重塑民族的脊梁与魂灵。

他欲效仿古之先贤,立教传道,匡正人心。

“朝英,”他于猎猎山风中对身旁的白衣女子坦言,“武力可杀敌,一时之快,却难服人心,更难凝聚早已散落的华夏魂魄。我欲在此终南山,创立一新道统,融儒释道三家精义,倡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导人向善,明心见性。以此淬炼民心,积蓄无形的力量,潜移默化,待时而动,方是图谋长久的根本之计。”

林朝英闻言,秀眉微蹙,眼中的炽热光芒稍冷了几分。她理解王重阳的深思熟虑与悲天悯人,却无法在情感与理念上完全认同。

“重阳,你说得固然有理。”她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急切,“但现实是,金人铁蹄之下,烽烟四起,百姓朝不保夕,水深火热,岂是静坐谈玄、空讲道理所能解救?武道之力,正是这乱世中最直接、最有效、最看得见的抗争手段!我等身负绝艺,正当精研武学,培养弟子,或行侠仗义,铲除地方恶霸金狗,或辅助抗金义军,以手中之剑,荡平世间不平,救民于倒悬!”

“你这般避入山中,清静无为,空谈道理,与昔日你自闭于墓中,独善其身,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漂亮、更能自欺欺人的牢笼罢了!”

“并非避世,而是筑基!固本培元!”王重阳眉头微皱,试图更清晰地解释自己的理念,“无根之木,岂能参天?无源之水,岂能长流?我要奠定的是千秋基业,是文明传承之不灭火种!此乃百年大计!”

“火种需在风雨中锤炼,而非藏于温室!”林朝英寸步不让,言语如剑,“等你基业奠定,韬光养晦完毕,恐怕山河早已彻底易主,百姓民心早已麻木不仁,习惯为奴!王重阳,你终究还是少了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与血性!”

两人皆是天纵奇才,智慧超群,心气极高,一旦理念相左,便如针尖对麦芒,火花四溅,谁也不肯轻易退让半步。

昔日那份共同成长、朦胧而深刻的情愫,在这一次次关乎道路选择的激烈争辩与理念碰撞中,渐渐被失望、不解、怨怼与固执所覆盖,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爱之深,责之切。林朝英见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王重阳放弃那在她看来“迂阔”的立教之举,心中怨气愈积愈深。她认为王重阳辜负了她一番苦心、甚至不惜自辱将其逼出墓穴的期望,更辜负了这个武者当立、热血贲张、急需英雄站出来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