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林朝英,王重阳

墓内,王中孚并非毫无所觉。

以他如今修炼《先天功》臻至化境的修为,外界风吹草动,乃至数里外的虫鸣鸟叫都能清晰捕捉,更何况这近在咫尺的呼喊与哭诉?

每一次熟悉的嗓音传来,都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带来阵阵尖锐而绵长的刺痛。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血色记忆,那些袍泽临终前的面孔,如同梦魇般再次浮现。

他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体内磅礴的先天真气几乎要失控暴走。出去吗?重拾旧部,再举义旗?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更深的无力压下。

金人势大,铁骑纵横,已成席卷之势。南宋朝廷偏安一隅,醉生梦死,毫无北伐之志。仅凭他一人之力,纵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

出去,不过是让这些侥幸活下来的老兄弟们,再随他赴死一次,徒增白骨,再添罪孽!

他选择了最彻底的逃避。用这座自己亲手打造的坚固石墓,将自己与不堪回首的过去、与令他绝望的现实,彻底割裂。他以为,只要不听不见,心便能如古井,不起波澜。

直到这一日,墓外来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风姿绝世,宛如姑射真人降临凡尘。岁月似乎并未在她倾城的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眉目间的英气,比少女时期更盛,不再仅仅是逼人,更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深邃与锐利,如同历经千锤百炼的神兵,光华内蕴,却更显锋芒。

正是林朝英。

她没有像周伯通那般焦躁呼喊,也没有像旧部那般悲声哭诉。她只是静静地,如同亘古存在的玉雕,立于那巨大的、象征着绝望与封闭的断龙石前。目光清冷如秋月,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阻碍,直视里面那个自我囚禁、画地为牢的灵魂。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越,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更带着毫不留情的讥讽与斥责:

“王中孚!你个懦夫!匹夫!妄称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

“昔日是谁慷慨激昂,说要学万人敌,要光复河山,重振华夏?如今看来,不过是夸夸其谈,自欺欺人!”

“国仇未报,山河未复,兄长遗志未承,旧部血债未雪!你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坟墓里,舔舐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死去的王大哥、王二哥吗?对得起那些信任你、追随你,最终为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弟兄吗?”

“什么活死人!我看你是真的死了!心死了!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连承担责任的骨头都软了!”

“出来!与我打过!若你赢了,我林朝英从此不再踏足终南山半步,不再烦你半分!若你输了,就给我滚出这乌龟壳,堂堂正正站出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别让我瞧不起你!”

她骂得极为难听,句句诛心,字字见血,专挑王中孚最痛处、最不敢面对的地方狠狠戳下!

没有温言软语,没有循循善诱,只有最直接、最激烈的激将。

而且,她并非骂完就走。

从清晨第一缕微光洒落,到夜幕最后一丝余晖消逝,她如同一位对着石壁诵念复仇经文的苦修者,日复一日,不停地骂。言辞愈发犀利,角度愈发刁钻,将王中孚一生所为,从志向到失败,从选择到逃避,批驳得体无完肤!

一连七日,夜以继日!

她的内力显然也已臻至当世一流境界,声音穿透厚重的石壁,连绵不绝,非但没有力竭之势,反而愈发凝练悠长,显示出其深不可测的功力根基,以及……那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意志!

墓内的王中孚,初时充耳不闻,试图以深度入定来隔绝这烦人的声音。但林朝英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尤其是那些提及兄长与阵亡将士的诛心之言,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一次次将他从入定中拉回,将他从试图营造的平静假象中狠狠刺醒!

烦躁、羞愧、愤怒、不甘……种种负面情绪,如同被搅动的潭底淤泥,翻滚上涌,让他再也无法保持那死水般的“平静”。

第七日,夜幕深沉,山风凛冽。

林朝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因连番运功、不眠不休而带来的细微沙哑,但其中的力量与决绝,却未有半分减弱:

“王中孚!你连出来面对我一个小女子的勇气都没有,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还不如个娘们!你这辈子,就烂在这墓里吧!没人会记得一个懦夫!历史只会记住英雄和烈士,而你,王中孚,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