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孰能无心?
只要是人,便有执念,便有软肋,便有心事。
花痴开半生跌宕,血海深仇、师门重恩、母子羁绊、江湖重任,心事层层叠叠,盘根错节,怎么可能全然无迹可寻?
阿蛮粗声低喝:“这局不公平!”
心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依旧笑意浅浅,温和无害:
“江湖赌局,从来没有公平二字。”
“天局赌命,弈天赌道。”
“弱者求公平,强者破规则。”
一句话,堵得阿蛮哑口无言。
江湖本就是如此。
你赢的时候,规则由你定。
你弱的时候,万般皆是局。
花痴开抬手,轻轻拦住身侧躁动的伙伴。
他很平静。
经历过大风大浪、生死绝境、人心险恶,他早已不会被对手的规则激怒。
怒无用,躁无用,惧无用。
唯有直面,唯有硬守,唯有破局。
他抬眸,正视心子:“可以。”
“三息便三息。”
“你若能看透我心,此战我认负。”
坦荡,磊落,无半分退缩。
心子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好。”
“坦荡之人,心有山海,最是好看。”
话音落,他缓缓抬眼。
那双看似温润无害的眸子,骤然变了。
没有凌厉杀机,没有磅礴气场。
只一瞬,花痴开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彻底看穿。
第一层,看皮囊。
看透他满身风霜,看透他十年隐忍,看透他少年封神、负重前行的半生坎坷。
第二层,看情绪。
看透他此刻的冷静之下,暗藏的焦灼、警惕、戒备,看透他对弈天会的憎恨、对真相的渴求、对前路的谨慎。
第三层,看执念。
无数画面,在无形的窥探中,悄然浮现。
三岁丧父,家破人亡,满门喋血。
孤苦托孤,寄人篱下,严苛苦修。
夜郎七的棍棒教诲,日夜熬煞,十年磨一剑,受尽常人不能忍的苦。
母子分离数十年,重逢短暂,依旧步步惊心。
覆灭天局,血染江湖,手上沾尽恶人鲜血,肩上扛起整座赌坛的安稳。
收徒传道,整顿秩序,护弱小、安江湖、平纷争。
一桩桩,一件件。
旁人看不见的隐忍,旁人读不透的温柔,旁人不知情的软肋,尽数暴露无遗。
心子轻声开口,第一息,娓娓道来,字字戳心:
“你心底第一执念,是债。”
“父债,师债,世债。”
“你一辈子活着,都在还债。还父亲枉死的血债,还师父护你的恩债,还江湖动荡的世债。”
“你看似风光无限,赌神加身,俯瞰江湖。实则一生被动,一生背负,一生不敢松懈半分。”
第一息落幕。
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小七心头一沉,手心瞬间沁满冷汗。
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赌术?
这根本是洞悉人心的妖术!
花痴开睫毛微颤,心底微澜骤起,却瞬间压灭。
没错,他背负一身债。
可欠债立身,负重前行,从不是他的破绽,是他的根骨。
第二息,风声微寂。
心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温柔依旧,却愈发通透刺骨:
“你心底第二执念,是怕。”
“世人皆以为赌神无畏,赌术通天,胆色冠绝天下,从无畏惧。”
“可我看得清楚,你怕。”
“你怕自己不够强,护不住想护的人。”
“你怕棋局无尽,恩怨难了,终究难换世间安稳。”
“你怕自己一步走错,颠覆好不容易换来的江湖新秩序,辜负万千百姓的安稳。”
“你最怕的,是重逢之后,再失至亲。是苦尽甘来之后,再度家破人亡。”
第二息落地。
殿内死寂如死。
这一次,连高坐上位的夜郎八,眼底都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看得太透了。
看透了花痴开最深处、从不对外人言说的柔软与惶恐。
世人只敬赌神的杀伐果断、智勇无双。
无人知晓,这位站在江湖之巅的少年,骨子里藏着最深的温柔与不安。
他厮杀半生,争的从不是输赢,只是安稳。
护母亲安稳,护师父安稳,护伙伴安稳,护江湖安稳。
越是来之不易的安稳,越是害怕失去。
人心软肋,莫过于此。
阿蛮死死攥拳,胸口发闷,却偏偏无从反驳。
因为这都是真的。
花痴开的指尖,轻轻动了一瞬。
心底翻涌起无数酸涩过往。
幼时孤苦,半生飘零,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尝过太多人间寒凉。
他不怕死,不怕输,不怕局,不怕恶敌万千。
他唯独怕,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究一场空。
微澜乍起,转瞬冰封。
花痴开心神归位,痴道流转,守住本心灵台,不染半分杂念。
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念起即灭,便是守住本心。
第三息,最后一息。
整座弈天殿的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场中二人。
成败,输赢,在此一瞬。
心子凝眸注视着花痴开,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诧异与叹服:
“我看到了第三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