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岛的迷雾,从来不分昼夜。
灰蒙蒙的雾霭笼罩整座孤岛,把天光揉得细碎、朦胧。弈天殿青石冷硬,古木沉郁,方才和子退场留下的温润余韵,转瞬便被殿内沉寂的寒意吞得干净。
一场以和破执的天道对局落幕。
弈天八子,地子败于格局,和子败于道心。
两场连败,放在江湖任何势力身上,都是足以震动山门的奇耻大辱。可今日的弈天殿,半点窘迫颓态也无。
高坐龙纹玉座的夜郎八,神色始终淡漠如常。
他不怒,不惊,不躁。
仿佛麾下八子落败,不过是棋盘落子、寻常输赢,不值一提。又好似,这两场败局,本就在他预设的棋局之中,早有定数。
殿中气流微滞,无人敢出声打破死寂。
小七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紧。阿蛮立在侧旁,粗粝的眉头死死皱着,铁拳半抬又缓缓落下,满心憋屈却无从发作。
他们看得清楚。
花痴开赢了,赢得坦荡,赢得正气。
可赢了两场,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倒像一步步踏入更深、更密、更无解的天罗地网。
地子的山河局,拼的是眼界、定力、格局,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博弈。
和子的调和局,磨的是执念、本心、道骨,是温柔裹刀、润物杀人的圈套。
而接下来登场的人,没人知晓深浅。
唯有弈天八子的排位,默默昭示着凶险。
天地人和,心意气道。
前四子为外局,博弈山河、规矩、人心、平衡。
后四子为内道,窥探心念、意志、气韵、本源。
越往后,越接近弈天会的核心大道,越不讲江湖规矩,越不凭术法输赢。
风,忽然静了。
连殿外终年不散的迷雾风声,都骤然停歇一瞬。
下一瞬,一道轻柔的脚步声,自殿后幽暗廊道缓缓传出。
不急,不缓,不重,不轻。
寻常高手登场,必有气场席卷、煞气翻涌、风声异动。可这人走来,无声无息,无锋无势,就像一缕雾、一阵风、一抹虚影。
你看不见锋芒,感受不到压迫,甚至察觉不到半点生人气息。
可偏偏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无形之力牢牢牵扯,不由自主转头望去。
廊道阴影渐退,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踏入大殿明光之中。
来人极年轻。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如温玉,眉眼清隽,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一身素青长衫,剪裁简约,无纹无饰,黑发松松束起,周身干净得近乎虚无。
他没有凌厉眼神,没有孤傲神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
看着不像纵横天道的弈天高手,倒像个饱读诗书、温润无害的寒门书生。
可花痴开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骤然紧绷。
不动明王心经瞬间流转全身,内息沉底,守心锁念,半点不敢松懈。
旁人看不出凶险,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身上,没有赌术锋芒,没有博弈煞气,没有武道修为。
空空如也。
正因为空空如也,才最可怖。
但凡修行、博弈、练术之人,心底必有执念、必有欲念、必有破绽。可此人如同一片空白湖面,无波无澜,无念无执,让你无从窥探、无从预判、无从设防。
青衫青年抬眸,目光淡淡扫来,落在花痴开身上。
这一眼,不锐利,不审视,不冰冷。
却像一双通透天眼,直直穿透皮肉、血脉、筋骨,落进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角落。
藏得住招式,藏得住气场,藏得住情绪。
唯独藏不住人心。
“花痴开。”
青年开口,声线清软温和,听着极为舒服,不带半分敌意。
“地子观你格局,知你可承天地大势。”
“和子探你道心,知你可破天道桎梏。”
“轮到我,便不与你论山河规矩,不与你谈大道调和。”
他缓步前行,每走一步,殿内的光线便淡一分,周遭的空气便沉一分。
整座弈天殿的气场,悄然被他一己之力掌控。
“我是八子第四,心子。”
“我赌心。”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地无声,却压得满殿窒息。
赌术千门,万变不离其宗。
有人赌技,千手千变,手法通天,瞒尽世人眼目。
有人赌势,气场碾压,胆识过人,压尽对手锋芒。
有人赌运,天命眷顾,吉凶随己,输赢尽靠天时。
唯独最诡、最绝、最无解的,从来都是——赌心。
人心最善变,最脆弱,最隐秘,也最有迹可循。
你的贪念、你的嗔恨、你的畏惧、你的执念、你的软肋、你的牵挂。
但凡你心头有一丝波澜,便是破绽。
但凡你心底有一寸牵挂,便是死门。
花痴开眸光微凝,沉声开口:“何谓赌心局?”
心子浅浅一笑,笑意温柔,却藏着彻骨的冰冷通透:
“很简单。”
“本局无牌、无骰、无棋、无规。”
“不用手法,不用算计,不用造势。”
“你我二人,对立三息。”
“我读你的心,你守你的念。”
“我若能窥破你心底最深执念、最惧之事、最痛之疤,算我赢。”
“我若三息之内,看不透你本心分毫,算我输。”
话音落下,小七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
太不讲理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赌局?
寻常对局,尚有章法可依、技巧可破、规律可循。可这读心赌局,全然不讲规矩,纯粹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