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暂时的别离(第十九节)

还是那林中的营地里,自祭酒斩除邪祟把男孩带回来已经过了有几个时辰了。

一直守在男孩身旁的付安也总算是守到了那双眼眸睁开。

那男孩自然是不知晓这中间的凶险,对他而言,记忆在林中穿行时就倏地断开。再睁开眼,就看见了那群星高高地挂在天穹之上,细屑的光亮播撒在这林间的营地里。

直到刚才为止,男孩还是心心念念忘不了那镖师兜里地那方糖块呢。

而现在这会,天已过了寅时,不远的营火处,这会也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准备一早的饭食;那远处的天边,过不了多久那东方的一抹光亮就要破晓。

这大小二人这会也坐在了一块,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舅舅,那颗星星叫什么啊。”

依偎在付安的怀里躲避着些许朝露的寒意,看着那天上的某一颗显眼的晨星,男孩出言问道。

“哈,好像是老君星?”

可付安一介不识书文的农民,又怎么会认得那天上的诸位星官。

绞尽脑汁,从记忆里搜出来了个像是星星的名词来,就这么给那天上的星官胡乱贴了牌。

“你骗人。”

男孩却抓准了那付安说话的语气,一口认定了付安在糊弄自己。

“我怎么会骗你呢。”

这一下子倒是给付安说急了,哪个大人会希望自己的话在孩子耳朵里不算数呢?

“你骗人的时候就是这么说话的!”

男孩所指的,是付安说话时那没底的语气,付安也清楚。

也正是因为心里清楚,这会才显出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来。

“先前你让我去那庙里当道士,说当道士有糖吃,当道士多好玩的时候,也是这么样的口气!”

又听得孩子这句话说出来,更是一把火燎上了付安的眉头。

自己确实不太清楚那道士的生活究竟是怎样,但看那祭酒的模样必然是错不了,就算是再不济,也远比现在这当劳工的日子要好过得多了。

是以才用上了些哄孩子的措辞,想着半劝半蒙得,把男孩送上山去。

“那能一样嘛!那道爷的日子就是能吃上饴糖,吃上糖葫芦、蜜水的日子,这我还能骗你不成?”

“能!”

本就亏着心编出来的两句话语,被男孩的一个字给全堵了回去。

“你就是想把我卖到山里去,不管我了。”

又紧接着,夹杂着些许的哽咽,控诉着身后那无措的男人。

低下头去也看不见孩子的面容,但付安可清楚,孩子这会正上着劲呢,无论再劝多少句也不可能说服男孩,索性也闭上嘴,慢慢等孩子消气了再说。

而那男孩,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说过一句话。

一时间,这营地间又复归宁静。

些许的虫鸣蛙鼓声响入耳,这夏日的合奏反而衬的这大小二人心里是更烦更燥。

怀抱着男孩席地而坐,这坐久了的酸麻感觉像是看不懂气氛似的,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与那心中的烦躁兵合一处,袭扰着付安的心神。

只觉得连这夏夜难得的凉爽也消失不见,鬓角冒出许多汗来,四肢也渐渐没了知觉。吃不住这挠心般的折磨,轻微地挪移着自己的姿势,好在不惊动怀中小祖宗的情况下,让自己麻木的四肢得以舒缓神经。……

只觉得连这夏夜难得的凉爽也消失不见,鬓角冒出许多汗来,四肢也渐渐没了知觉。吃不住这挠心般的折磨,轻微地挪移着自己的姿势,好在不惊动怀中小祖宗的情况下,让自己麻木的四肢得以舒缓神经。

但男孩就近在咫尺,即使是付安再怎么小心,男孩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抬起屁股从男人怀中站了起来,也不言语,自顾自的跑到了一旁的木棚里头,坐到了草席之上。

这会付安的四肢,总算是舒展开来,恣意的伸直咯,让气血流通。

“我只是不想走而已。”

只是这刚舒服没多一会,从那身旁木棚子里悠悠传来了男孩的一句话语,还让付安一时放松给略过了,没听个真着。

“什么?”

等回过头来再问男孩,却又是一阵的无言。

可真叫付安是一个头来两个大。

但男孩愿意说点什么了总归是件好事。

这会功夫,从远处走来了个妇人,端着两只陶碗过来。

“快快过来吃点热乎的粥汤。”

来的正是方氏,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走了过来,行至近前,才用着微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地将那粥碗塞进大小两只的手里。

“烫!烫!”

那刚出锅的粥碗一经手,便烫的男孩也顾不上什么气性,连连地痛呼出声。

“哈哈哈!”

那副跳脚缩手地模样与先前生着闷气的反差,瞧得付安在一旁端着粥碗直乐。

“你笑什么笑!吃你的粥去!”

然后就被方氏痛批了一句,那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了回去。

“唉,不烫,唉,不烫。”

放下陶碗,抓起男孩的小手来吹着气,嘴上还不停。

“婶婶不好,婶婶该死,不烫了不烫了。”

“嗯。”

舅舅是大骗子,但婶婶的话还是要听的。

“已经不烫了婶婶。”

一双小手抽回,虚捧着那地上的粥碗。

“那好,我再去拿菜过来,你们可在这等好了。”

话还没说完,人就走得远了。

剩下两人留在原地,没了方氏在,这老少二人像是都忘了怎么说话似的,气氛霎时间又跌下了冰点。

只不过这沉重的气氛也并没有维持多久。

借着轻啜一口粥汤的动作,付安稍稍偏过头去,偷瞄了一眼男孩。

也正巧撞上了男孩也一双贼眼抬起,两条视线在空中交会,孩子倒是没什么事情,反倒是惊得付安一口热粥呛进喉咙,嘴里上下都给烫了个全乎,又猛地吐出粥汤来剧烈的咳嗽着。

“哈哈哈!”

这下可轮到男孩幸灾乐祸了,直笑出了声来。

“咳咳,咳,喝,忒。”

啐出最后一口滚烫的唾液,大口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又听见了男孩的笑声,在呼吸之余,自己的嘴角也不禁上扬起来。

“来咯来咯!”

端着两碗菜羹缓步走来,热切的招呼着这一老一小。

“今天的这菜羹里是加了盐一块煮的,当家的你一会可要连着那菜汤一块打扫干净咯。”

“好嘞。”

“还有苓儿,你也多吃点,吃的饱饱得,一会天亮了你还得跟着祭酒上山去呢。”……

“还有苓儿,你也多吃点,吃的饱饱得,一会天亮了你还得跟着祭酒上山去呢。”

付安的脸色可瞬间垮下来了,也顾不上吃那早饭了,凑上去一把抓过了方氏的胳膊,还没等付安解释两句,那边男孩反而先开了口。

“我能不去那山上嘛?”

没有了先前与付安争吵的气性,这会与方氏再聊起那上山的事,话语里更多的是央求。

“那哪行,苓儿你要知道,这修道的机缘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会那岭南庙的活神仙特地跑这一趟,来请你去山上,这可是天大的造化,怎么能不去呢!”

听见男孩的话,方氏可急了,她可比付安知道那修道之事更多一些,多少也听说过些修仙入道的传闻,这次祭酒特地跑这一趟,送上门来的这么个大机缘,自己是非把男孩送上去不可。

“可我只是不想和你们离开而已。”

却不想,方氏自己这一通话说出来,竟惹的眼前的男孩湿红了眼眶。

略带着点沙哑的声音,一下子窒息了付安方氏二人。

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瞬时方寸大乱。

“不哭不哭,不哭不哭。”

赶紧凑上前去将男孩拥入怀中,轻轻拍着那小脑袋瓜,笨拙的安慰着。

“你提啥不好,提这个干嘛!”

情急一时,也忘了先前自己也惹的那孩子急了眼,上来就怪罪起了方氏嘴上没有遮拦。

“不是,先前不还没什么事情嘛。”

这会再看那方氏,急的也和男孩一样红了眼眶。

“我只是,不想和你们分开罢了。”

言语中夹着些许的啜泣微声。

男孩将自己的心声吐露。

“你这娃娃,是不是昏了头了。”

付安也凑到了男孩面前,一双手伸过去,捏住了男孩的脸颊肉,扭转了两下。

“唔。”

“我们又不是不要你了,只是这边干着苦工的日子哪里是你个娃娃能过的?”

“我又不怕苦,我也能干活的。”

一张小脸红着眼眶,又被捏着颊肉,扭曲的模样显得是那么的滑稽。

“你搁这吃苦有个屁用,我们一家子又不是今后就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了。等着灾情过去咯,这边劳工担子卸下,咱们一家终归是要回家去重新过日子的。”

“那我去那山上……”

颤巍的话,说了一半还没说完,就给付安给打断了。

“你就先去那山上,吃好喝好咯,安安分分地跟着几位仙师学着能耐,耐下性子来等着我们回来。”

却见得这话说完咯,那小脸上的红晕渐浓,从捏着颊肉的手指上感觉到了滚烫与一丝的湿气。

“那你们要是不回来找我怎么办。”

“你们要是就留我一个人在那山上过了怎么办。”

“要是我再也找不着你们了该怎么办。”

两颗滚烫的水珠淌下,浸润了付安的指头。

到了这会,就连付安也忍不住眼眶湿润,喉头哽咽。

“哈。”

眨着眼,不让眶中湿气滚落。深呼吸,平复下胸口的郁结。

“我与你保证,我们这的工做完了,无论如何,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我与你保证,我们这的工做完了,无论如何,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拉勾。”

那泪染的指头松开了男孩的面颊,伸出小拇指来。

“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两根拇指勾连一块,随着那咒语般的誓言说出而上下摆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