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可能性,其一是有人落水了,在小舟上吹箫求救。但是他们早就偏离了航线,经常没有人航行的航线,怎么可能会有落水的人?
其二,他们马上就要撞上岛屿了,人总得在脚底坚实的地方吹箫吧?不是小舟,那就是陆地了。
急剧打转的木舵发出酸涩的声音,那是船舵濒临崩溃的声音,与此同时稳定船体的铁锚也被抛下了,吉次郎向船首看去,老水手的脸一样苍白。
好在吉次郎的船不大,制停的效果很好,短短几秒商船就快停下了前进的惯性。
床首破开云雾,吉次郎在驾驶室里什么都看不到,他只是听到了接二连三的惊惧、尖叫。
他清楚他招来的年轻水手都是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除了他们的头头不是海盗头目,但他们自己就蛮像海盗的,甚至敢于拿着捕鲸叉跃进大海解救被鲨鱼包围的同伴...是什么让他们发出了这样骇人的叫声?简直像是...看见了地狱。
吉次郎拨开人群的肩膀,来到船首,定睛一看。
他只觉得自己神晕目眩。
大脑一片空白。
是的,的确是一块岛屿,但是那是一块荒岛,但是——
船首的正前方是两艘搁浅的铁甲军舰,漆黑斑驳,那不是自然搁浅的状态,前者靠在岸边,以舰炮轰击对方,后者在直射的火力下居然选择撞了上去...几百吨重的钢铁巨兽被撕开了腹腔,坚硬的金属船首冲进了船的半腰,所有火炮在几秒钟内同时熄火,接着便是刀剑切开人体的黏腻声响代替了火炮的轰鸣,来不及后撤的炮手悉数间被斩下头颅,两艘铁甲军舰的风帆桅杆交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更让人毛骨耸立的,那些人并不是水手,是着甲的海军士兵,不会有水手佩戴整齐划一的鱼鳞护甲,生冷的铁片可以有效抵挡刺击和劈砍,普通的水手是没钱装备这些东西的。
毫无疑问的,这场厮杀已经结束了,橘黄色的护甲与天蓝色的护甲层层叠叠的冲击在一起,堆积如山。而双方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遍地都是破损的刀剑和遗弃的火铳,两方的首领头颅都被砍了下来插在大旗上,画着家族图案的鹰旗和狮旗就在血风中迎风招展,肆意舒展旗身。
腥臭味随着海风传了过来,从来没看见过死人的水手已经开始猛吐了,吐的面目狰狞,声响甚至惊扰到了正在啄食尸体的海鸟。
吉次郎的脸色也不好看,可他注意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桅杆的最上方,一个人坐在纤细的木杆上,那个罩在兜帽中的漆黑影子慢慢吸气,悠悠然吹响了竹萧,仿佛吟游诗人路过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为死去的陌生士兵们默哀一曲。
本该是这样的,可是鲜血染红了他的长袍,半边深黑半边血红,那些同样层层叠叠泼上去的血富有层次,分明是隔了许久许久才重新染下去的红血。……
本该是这样的,可是鲜血染红了他的长袍,半边深黑半边血红,那些同样层层叠叠泼上去的血富有层次,分明是隔了许久许久才重新染下去的红血。
他不是吟游诗人,他是亲自在其中挥剑杀人的战士,两柄长刀就挂在他的腰间,没有刀鞘的一柄长刀刀面白亮如江波,另一柄刀的刀鞘则如漆黑的狂蛇乱舞,狰狞奥古。
良久,影子注意到了来客,停下吹奏声,抬头凝视。
吉次郎看到了他一生都没能忘记的笑容,那是恶鬼在血池中舔舐着牙齿的森然笑容,他们隔着尸山血海和被染红的岸边对视,遥遥的,像是人间与地狱的两头。
戊辰战争中期,一位总是黑衣带刀的旅人来到了扶桑的国土,他带来了曾经的教皇国蒸汽科技与火铳枪炮,战争的大幕降临在扶桑国的日轮之上,血腥的历史又要开幕了。而星历1193年的扶桑,已经没有了源赖光作为武士的忠义对象,新的时代就要降临在以鱼肉和稻谷为食的海民身上了,可他们仍然尚没有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