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发出不检点的淫笑,笑嘻嘻地从窗口消失,在扬州清澈的月光下一闪而逝。
何雨竹呆呆地走到窗前,才发现雨已经不知不觉间停了,金陵变得极为安静和深沉。
她打了个寒蝉,游蛇一般的不安爬上心头,她关上了窗,一个人蹲在火炉前发呆。
“什么人!停下!我说你呢,小贼!”
应天府的大门前,十余杆寒光雪亮的长戟架住了一身蓑衣的刀客,他惊叫连连的举高双手,好似一个被强暴了的寡妇。
“你们干嘛!我见我朋友!怎么能阻拦好友的深夜相聚呢?!喂喂快要捅到我了!那边的小兵你不知道把刺客逼急了刺客会狗急跳墙的吗!掌握好距离!”
禁卫军路人甲本能的噢噢两声,大概是平时在军营被长官训多了形成肌肉记忆,愣神了好一会才凶神恶煞的骂了回去。
“咿——呀——陈天明!!!有人要捅死你的老朋友啊!!!还不出来救架!!!”
一声叹息从深宫的角落里传来,似是感慨,又似不忍。
刀客的嘴角露出亮闪闪的白牙,他知道那个男人没有睡,就在等着他的上门赴宴。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喊我的名字了,亚当。他们都叫我皇上,我现在是真龙天子。”
“可是我当初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只是个焉了吧唧的孩子嘛...”刀客贱极了的嘴闭住了,没敢再开下一次口,因为那磨的雪亮的长戟已经靠到了他的嘴前,他害怕他再开口那枪尖就会捅进他的嘴巴。
“好了好了,你们退下去吧,这人不是刺客,一条到处找家的野生狗熊罢了...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亚当。”
月色如水,撒在了皇帝和刀客中间,身着皇袍的玄武大帝面无表情,打量着他昔日的旧友,一言不发,刀客一直都在微笑,他望着皇帝尊贵的龙颜,望着扬州清澈的弯月,心如古井般丝毫不惊。
时隔数十载,他们都有些老了,当年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变得不再认识过去那个奋勇的自己,渐渐的对死亡开始漠然,也对很多事物都变得冷淡。
“亚当这个名字也有很多年没人这么喊我了...真怀念呐,那个时候帕特里西亚还没有死,利兹也在我的身边。”刀客摇了摇头“你今天怎么知道我要来?还特意穿了当年那身衣服....叫什么来着?元色纱地镶人物绣髦衣,我记得好像是这么叫的。”
皇上轻轻的笑笑,随手扯动自己熏黄的老旧衣物“我可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来。只是这件当年的衣服改成了我的睡袍而已,每晚我都穿着它入睡。”
两人隔着远远的,互相眺望,都有些认不出来对方。
“好了,别站着了。现在还不算晚,煮一壶新茶待客的闲心总是有的,进来吧。”
大鷰的开国帝君一个人转头走回深宫,并没有关上那扇沉重的门阀。
刀客嘿嘿的笑着,小人得志般的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中途还不忘打趣那些尽职的禁卫军士兵一眼,让那个受尽侮辱的年轻人额头青筋暴涨。……
刀客嘿嘿的笑着,小人得志般的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中途还不忘打趣那些尽职的禁卫军士兵一眼,让那个受尽侮辱的年轻人额头青筋暴涨。
深更半夜的紫禁城见不着半个活人,刀客走的有些心惊胆战,不时抬起头看向那些能从暗处一箭射死他的位置,背后发毛。
“我说,你这个皇帝家里不多按点侍卫?半夜和妃子们造人就不担心有像我这样的小贼闯进来坏你好事?”
黄衣飘飘的陈天明摇摇头,手指连续指了五六处阴影中的位置,先后有六位纤细的影卫站起身体,向他们的皇帝示意表示忠诚,粗长的火铳和手弩在月下的剪影如刀刻一般深刻。
“我说怎么脖子凉飕飕的...其实你的好手下一直都瞄着我是吧?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影卫还这么杀气腾腾的。”刀客很没气势的嘟嘟囔囔,也不敢有什么举措。
“你变的迟钝了,亚当。当年的你可以躲过几百名影卫的围剿,舞着西陆的长剑来到我的面前,将剑架在格根塔娜的脖子上威胁我,可你如今已经是一头拔掉自己爪牙的狗熊。”
“当年的我是当年的我啦,现在想想真是愚蠢。”他气哼哼的挺胸抬头“天下人的生死干我何事?老子自己过的舒服不就行了么?搞的那么苦情好像我是为天下人忧国忧民的仁义之士...屁咧,我都和你这样的暴君当朋友了,天下还有哪几个人会这样想?”
陈天明极轻的笑笑,将手搂进身后的两袭大袖里“当年确实有人这么歌颂过你,不过后来我把那些人都杀了,所以差一点就能成功。”
刀客吃了一惊“我去,虽然我对名留青史没什么念想,但是你也不能这么嫣坏的阻止吧?”
“倒也不是。那些文人只是投机取巧地想要借你的名义造反,真把你推到他们面前,他们也未必认的出来你就是敢在天骠军团和影卫的包围下拔剑的家伙。”
三十四岁的大鷰皇帝一个人摇摇头,背影忽地就有些寂寞。
“往事如烟...往事如烟...当年的我们都是帮蠢货,谁也不比谁好。”
两人在夜色里走了很远,直到他们终于走进了皇帝居住的内阁,而随着火烛和夜风摇曳的细密帘帐中,那个青州女人的冰冷侧脸还是如年轻时一般惊艳绝绝,海藻般漫卷的乌发在空中摇摆,人们第一次看见这位东宫的容貌,就仿佛蛮族的铁蹄踏过心头的软处,为之一动。
不少人都曾经死在了垂涎这位游科尔沁草原大君女儿的冲动中,玄武大帝手起刀落,斩下一个又一个失去戒备的谋反臣子的头颅。
在《后鷰记·陈涉世家》中,始终未曾提到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小起义军首领的陈天明,是以什么样的代价和形势获取了青州蛮族的支持,因为太过隐秘和含蓄。
知道这段渊源的武将都已死在了HD的泥土中,而文人们根本对此一无所知。
一切的源头都要从那场直插赵国心脏的军事袭击说起,知道的人,现在大概只有大鷰的皇帝自己。
曾经十七八岁互相御马征伐天下的少年和少女们又聚在了一起,只是他们已不再年轻,脸上满是时光留下的皱纹。
打更的更夫在金陵城中用力击鼓,声音嘶哑——
弯月如刀,一寸寸的割裂时光,等到何雨竹在阁楼中苏醒,柔软温和的曦光已撒在了她的头顶。
摘下斗笠笑意盈盈的刀客向她递出一纸文书,他似乎是一夜未眠,眼角的黑眼圈很有些浓重。
“您...回来了。”
“嗯,帮你告完衙门啦,官府的老爷很有正义气魄,帮你打压了荒淫无道的盐帮老爷,明儿就让他上刑场砍头,还解了你卖身契,给了你一笔小钱。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要...嗯?”……
“嗯,帮你告完衙门啦,官府的老爷很有正义气魄,帮你打压了荒淫无道的盐帮老爷,明儿就让他上刑场砍头,还解了你卖身契,给了你一笔小钱。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要...嗯?”
女人在曦光中不可置信地出神,十三岁开始便没有流下过的泪水在她姣好的脸上流淌。
她自由了?她不用在这小小的青楼中任人割宰了?她可以回到故乡去见为了赎下他苦苦攒钱的青梅竹马了?
这个刀客是怎么做到的?谁给了他权力?
“喔,官府的老爷还和我说不要太过声张,这属于滥用权力,会被臣子责骂的。”他贼笑将那纸文书塞进了她怀里,再从她的怀里抽出抱了一夜的长刀,刀鞘上隐隐约约还残留着风尘女子温热的体温,让他颇为惊喜。
“您...找谁去了?”
“啊?我找我朋友去了。”
“您朋友在奉天殿里做官?”何雨竹很不敢相信。
刀客犹豫了一下
“喔,他不做官,但他要管理很多的官。别担心啦,那么大一个皇家的印子,还能有假不成?”
何雨竹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去抓那纸决定了她人生命运的文书,当她打开反复确认后,何雨竹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十一年的悲愤和无助,烟消云散。
她抱着那张薄薄的公家文书,呆了一会儿,倒在地上滑跪下去,她的哭声梗咽在喉咙里,而后她放声大哭起来。
原来这天下还是有一份属于她的希望的,她不会在这件青楼里垂垂老去,享受不到半点普通女子的喜悦和平凡,她还有机会回到家乡,和快要踏入坟墓的双亲相拥而泣。
“不要哭,虽然很多人都不喜欢你,但是总有些人还没有丢掉良知,他们会帮你走出你无力的困境。”刀客漂亮的笑了笑,非常克制的抚摸风尘女子的头,粗厚的手心摩挲着,她的心底一点点暖和起来。
那一天的日出,金陵少了一位媚香楼的歌姬和打杂小妹,也少了一位总是蓑衣带刀,笑容清亮的神秘刀客。
神秘的扶桑即将撕开它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