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去哪里?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似乎对父母早逝的小孩子并不友好,她才十三岁,没有好的身板也没有好的头脑,就是像头呆头鹅似的笨拙,也学不会在人前低头哈腰。
河畔上来来去去的小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大概在无声的抽噎着,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在哭,只是胸口麻木的跳动着,什么感觉都没有,金陵的春雨温柔而残酷,洗去了一个孩子的悲伤和惘然。
这样的小雨日子里,客人们都会缩在船棚下面避雨,坚决的不会把为了见歌伎小姐而披上的名贵衣物掺上半点雨水,谨慎的好像一头避雨的狗熊。
可居然有一个人从容地站在船头淋雨,举着酒壶在手中痛饮。
他像是一个凌厉刀客,又或者是衙门的捕快,因为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斗笠和蓑衣,整身都已经湿透了,修长的古刀挂在腰侧,剑鞘纹着天花乱坠的星河纹路,漆黑而古朴。他右手高举酒壶对着天空哗哗的猛灌,举手投足间都有股凛然的傲气,对于裴春香来说直白点的话就是“强大”。
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在乎,她只见过官府里的大人物来媚香楼会有这样披靡天下般的傲气。
可他...在对谁不在乎呢?大人物们来媚香楼是想表达对于莺莺燕燕的不屑和鄙夷,那么那个人在秦淮河上的傲气,又是谁对呢?
他喝完一口酒,摇晃那只壶,壶里的残酒“咣咣”的响。
那人侧耳听,似乎是在惋惜。
小舟渐渐地划过媚香楼的门口,裴春香鬼使神差的盯着他看,眼睛深处忽然地燃烧起一团野火。
他注意到了这个孩子执着的视线,于是扭过头去,笑着发问:
“小孩,你知道哪里有酒卖么?!”
他是狂笑着问的,好似他并不是在和裴春香对话,而是和一个身高体壮的将军对峙。
她也不惧,踮起脚尖在屋檐下朝他大喊——
“此处便有好酒与美人,客官!”
佩着古刀的舟客笑了,分明她见不到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惊喜和意外。
小舟在水面上浮半分,他居然直接从河面跃到了长街上,望着裴春香呆呆的脸咧嘴傻笑。
“那么走吧,还等什么呢?美人?”
宽厚暖大的男人手腕揽住了她的腰,她就那么疑惑并且惊诧着被他拖进了媚香楼,全场的目光立刻都照在这两个湿漉漉的落水狗身上,她又羞又恼,却逃不开男人大力的手。
“我……我不是美人啊……您抱错人了……”
“谁说的?你这小鼻子小眼生的不是挺俊俏的么?难道你不是美人,那些脸上胭脂涂的和面粉缸一样厚的女人才是美人么?”刀客义正言辞的哼哼两声“庸俗!”……
“谁说的?你这小鼻子小眼生的不是挺俊俏的么?难道你不是美人,那些脸上胭脂涂的和面粉缸一样厚的女人才是美人么?”刀客义正言辞的哼哼两声“庸俗!”
“我……不是……”
裴春香有些晕头转向,她好像看错人了,她以为那么与歌舞升平的糜烂秦淮不兼容的刀客会是个惊世骇俗的浪子,他会伸出手问她你知道昆仑山在哪吗?然后她说在这个世界的最西边,要骑最快的好马才能骑到昆仑山白雪皑皑的山脚,那里的山顶住着白衣飘飘的王母娘娘和一头大鸟,然后她点点头,便上了他的船和他共赴昆仑……
淫贼嘿嘿地笑着,用加大了一点力度揽住裴春香,金陵城的梅雨湿气从他的衣服上铺天盖地的透过来。
情急之下她本能的望向那个对她一直都很好的歌妓姐姐……却没想到淫贼的魔爪也伸向了她的恩人。
好了,现在淫贼大手一挥,左手搂着歌妓右手搂着小女工扛哧扛哧的便上了楼,连老鸨都没有拦他们。因为一枚金铢买下了她们二人今夜的时间。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了,很多个日后的夜晚,女孩和男人坐在篝火旁侃侃而谈,聊到的时候女孩总是咯咯地笑,男人总是窘迫的无地自容。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像淫贼么?”
他指了指自己虽然不再年轻但仍蛮清秀的脸,眼神真诚。
“毛燥燥的揽着两个女孩在青楼楼梯里跑的男人,不像淫贼就怪了。”
男人沮丧的低下头,表情难过。
三十岁的刀客从江南水乡的青楼旁捡起了一只还年幼的小黑猫,于是从此他们便开始流浪世界,要去见最高的大山最烈的日出最宽的大海,把柄古刀要保护的对象也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