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山,深藏远遁在大陆东极沿海的十万万大山,于连绵起伏的诸山之中,微不足道。
倚群山站于临海,止风涛走于近天,极目远眺,天海一线,因此得名。
“师尊,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风声仿佛是沉默的水,如洪流滔天,将山巅之上的寂寥天地淹没,但却有一道声音自沉默中忽地浮出水面,清澈如碧玉,在狂巅的乱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如意灵芝底足,卷云勾牙托案,两端龙头翘角,红润温和的榆木酸枝大香案台上,三缕燃香幽幽而上,袅袅如铁蛇盘绕,丝毫未曾受到大风吹云之凛冽。
但是随着话音的熄灭,那纤细烟香突然浓重犹如天上正在聚集成团,如重甲骑兵一般压过来的滚滚黑云,躁动不安。
“渊行,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藏色青衣的老者负手而立,默然注视着天际远方,良久他才叹道,“但是,你也清楚,为师已经没有时间了。”
说是老者,但其实,老者的外貌看起来并不老,反而一副少年人模样,眉须如青柳,长髯如拂尘,只是须发皆白,端的是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
撼庭秋,顾朝宗。
这是老者的名号,他是苏墨的师尊。
“从老夫带回来你们的大师兄江拾月开始,距今差不多也有三万多年了吧,果然呐,弹指一挥间,都说人间凡人,沧海一粟,我们呢,又何尝不是?”
顾朝宗缓缓转过身,低头打量起面对大香案前席地跪坐的九名弟子,而最终,将视线落在苏墨的身上,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富有磁性,“老夫还记得,老七当年问我,大道一途修到尽头,是否能够长生不朽,老七,你可还记得老夫如何作答与你?”
只是令顾朝宗略感无奈的是,他座下这个排行第七的弟子,此时竟然神思恍惚,不知魂儿去了哪里,嘴里流出的金津玉液,随风而动,像是月老的红线一线牵,十年渡,百年枕,千年缘。
顾朝宗不禁摇头一笑,越过千叠万重的山峦,再向远处看去。
“方头,老头子问你话,你想什么呢?”
一名青丝铺地三尺的少年,用手肘戳了一下他旁边摊出大饼脸的苏墨,低头小声说道,“你大爷的苏方头,师尊他老人家要渡劫,就要跟咱们永别了,这是在交代后事说遗言呢,你小子就装装样子给他点脸吧,正经点,别再乱搞了,行不?”
“老五,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还有你呢,方头?”在苏墨身前,冥然兀坐在的中年人没有回头看身后二人,只是说道,“老实一点吧,老七,别成天尽想着吃东西,老头子如果问你什么,你就迁就着点,随便回答点什么,反正师尊活得有点久,有些糊涂,你即便说错,他可能也不知道,再者说,老头子登临昆仑后,你想给他脸。都没有机会了。”
苏墨当然并非故意如此,而是他满打满算,来到此方世界也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连其原尊的记忆长河,都还没能融合完全,一时之间,哪里会想起万余年前这鸡毛蒜皮之事?
可话又说回来,顾朝宗所问之事,似乎对苏墨原尊极为重要,转瞬之间,他就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当即说道,“对,就是这个,老头子当年跟我说,大道小路,大道朝天,小路无门,长生又长生,什么长生道,长个大吊生。”
“很好。”
顾朝宗只是负手立在案台旁,淡淡道,“那你们就等着老天,给老夫上什么菜吧。”
苏墨虽然还没有深入了解此方世界,但也很清楚,他的这个便宜师尊,大有来头。……
苏墨虽然还没有深入了解此方世界,但也很清楚,他的这个便宜师尊,大有来头。
只是此时看着顾朝宗这个小老儿,故作高深的装腔作势,却没来由脸上一红。唉,他真替这个老头躁得慌。
顾朝宗这一尊昆仑之下最高的山,不仅在人间世吃喝嫖赌,而且还牠码坑蒙拐骗,荒唐事干的不止一件两件,而是三四五六,七**件,件件离谱,且样样在行。
无论是苏墨原尊的记忆,还是这一年多来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他一个道理。
顾朝宗,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俗之人,毫无半点正形。
而上梁不正,便下梁歪,又是另一个道理。
既然做师尊的都如此,那么其座下弟子,可想而知,多少有点儿歪瓜斜枣,不三不四。
其中,唯一正常一小点的那个,就是顾朝宗的大弟子,他们的大师兄,江拾月。
苏墨心中胡思乱想,目光却是随着顾朝宗的视线而去。
群山重叠,层峰累累,眼前这延绵不绝的巍峨山峦,犹如汹涌澎湃的起伏海浪,前涌后继,高矮参差,其四方周身,穿行灵动的端端层云,仿若奔腾的千军万马扬起的沙尘土砾,朦胧弥散,不知是否为幻觉梦影,苏墨甚至能在吹来的刀风中,感受到一股咸腥湿润之气。
十万万大山,就是这么一个人间仙境,置身其中,如在山海。
长久的等待,大香案台上的妙檀浓香,已然燃烧殆尽,最后一抹轻烟如断线的风筝,挥别与这方天地缠缠绵绵的联系,而后遁入红尘,了无痕迹。
大师兄江拾月见状,便起身上前,慢条斯理地为香案再续上三缕。
“喂,老头儿,你该不会是还没修炼到头,灵力不够吧?”躺在苏墨身后,着月白银丝暗纹长袍的年轻姑娘,似乎有些不耐烦,她嘟囔着道,“要不然,这老天咋不理你呢?”
“这个嘛,呵呵,亭晚啊,你有所不知,有所不知……”
顾朝宗轻咳了两声,不禁面红耳赤,他侧身回头,试探着小声解释道,“大概,大概是老夫太强,老天不敢收?”
“老头子,你就不用跟俺们卖关子啦,麻溜赶紧的吧,”没头发毛的小童生。摸一把自己柔顺的光头,嘿嘿笑道,“师尊,不是俺说你,你咋怎么婆婆妈妈,都这么大把岁数了,就别留恋人间了,以后逢年过节,俺一定给您烧纸钱。”
“秃驴,就你话多!”
名叫长亭晚的年轻姑娘,一巴掌打在童生的光头上,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眶已经红了。
“留恋人间?那倒不至于,不至于……”
对于弟子的揶揄,顾朝宗沉默了一会,幽幽叹道,“老夫呢,方才只是想到曾经在长生宗的日子,有些感慨,然后呢,就又想到了你们几个,本来以为早就看开一切,但是果然啊,还是放不下。”
听到顾朝宗的话,原本还要开口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声,凝固的气氛仿若一夜饮冰,窒息而僵硬。
顾朝宗踱步来到大香案之前,用柔和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审视他的九名弟子,最终,他看向其中一人,语重心长道,“小江,你作为他们的大师兄,以后多担待些你的师弟师妹,他们的秉性江山,你应该一清二楚,老夫若是不在人间世,只怕少不了你忙活的。”
江拾月神情肃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顾朝宗扭头,又将视线落在一名星目剑眉的俊俏小生上,他言辞恳切道,“小白繁墨,你是老二,虽然老夫叫你老二,有些奇怪,但老二就是老二,在老夫的九名弟子之中,你的脑子最好使用,即便是为师,也不如你,你大师兄不仅牛脾气,还喜欢沾花惹草,挺恶心的,往后你要多看住他,别让他被人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