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思远被这一喝,小心翼翼地沉默下去,只是眼中极为不平。李湫霖知道戴思远也是因为刘观山和郭兴的死而悲伤,故而有所抱怨;她看向部下,心中亦是不忍,于是既平静又难掩无奈地道:“谁让我们必须拉拢这位谢王爷呢…思远,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我们福王军面临的是一个什么境地:北边元狗虎视眈眈暂且不说,单就西边的陈友谅,他前两年刚刚杀了对他恩同父母的徐寿辉,这人心狠手辣,做事无情无义,统一中原称王称帝之野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南面还有张士诚,如今又起来个朱元璋…我们红巾军早已四分五裂,福王势力已极微薄,乱世之下,福王若不能立,你我安有立足之地?这位谢王爷在皖州一带极有威望,唯有将其拉拢,我们才有翻盘一战的可能;思远,你若是要责备,那就责备我,一切只怪责怪我自己无能,不能护住兄弟们的性命。”
戴思远及众将士听罢,眼中泪水溢出,纷纷跪下,磕道:“李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怎敢有怨!只愿追随李将军,出生入死,九死不悔!”
李湫霖见状,眼中热泪满盈,她撇过脑袋,迅速擦干双眼,随即又扭过头,对着众人厉喝道:“王苟特,人在哪!给我滚出来!”
众人听罢齐齐看向缩在角落的一名持刀汉子,此人正是今在屋中对李湫霖略有阴阳怪气的家伙:他被当众点名,面露难色,扭捏道:“李,李将军?”
李湫霖冷道:“今早我军之所以损失如此惨重,皆是因为内奸出卖之缘故;此人,便是你吧?”
王苟特闻言,心中大骇道:“我没有!我绝没有!”
李湫霖怒道:“山河营帐下,皆是与元狗有血海深仇之人,万不可能做出此等行径;唯有你是从别军调来。我此前虽对你有所防备,可万没料到你居然能向元狗出卖同胞!今日若不杀你,天理难容!”
王苟特见状,心知已躲不过去,他挣扎喊道:“李湫霖!你不敢杀我!你,你可知是谁派我来的吗!”
李湫霖冷峻说道:“看你如此猖狂,除了陈友谅,还能有谁!”
王苟特听罢,心中略略有了底气,不禁挺胸说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快放了我!如此,我日后在汉王面前,必定为你求情…”
王苟特话音未落,李湫霖已然一枪挺出,将其轰然钉入庙内围墙;那王苟特双眼圆瞪,万没料到李湫霖下手竟如此迅猛果决,他看向自己被洞穿的身体,仿佛不可置信。
李湫霖恨道:“我特意避开了你的要害,你且得等上一会儿才能死。只是,你不会知道,你此刻身上之痛,比不上我心痛的万分之一!”说罢,甩下王苟特,向庙宇内走去。
一众人走入庙中,却见谢家之女谢少珺窝在角落,一双眼里尽是惊恐,见众人走入,更是往角落里猛地躲去,嘴中咿呀乱叫;李湫霖示意众将士出屋,自己则慢慢朝谢少珺靠去;她一边缓缓靠近,一边温柔说道:“别怕,是我,我今天早上救了你,你记得我吗?”
谢少珺朝李湫霖看去,见对方确实是今早相救之人,这才略略放下防备;只是她这几日精神紧绷,一时难以缓过神来;她浑身依然颤抖着,但是已不再惊叫。
李湫霖慢慢走到谢少珺身旁,见对方可怜模样,不禁心疼道:“乖,没事了。”
谢少珺听李湫霖温柔言语,一时忍耐不住,扑入对方怀中痛哭起来;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几日的苦楚?如今终于安全,此前所受惊惧再难控制,全部发泄出来。
李湫霖安抚着谢少珺,良久,对方才平定下来;李湫霖看向谢少珺,柔声道:“这几日委屈你了,都怪我不好,救你还是太晚了。”……
李湫霖安抚着谢少珺,良久,对方才平定下来;李湫霖看向谢少珺,柔声道:“这几日委屈你了,都怪我不好,救你还是太晚了。”
谢少珺连忙摆手,慌忙道:“姐姐能来就我,我就很感激了,若不是姐姐,我只怕,我只怕…”说罢,不敢在想。
李湫霖揉了揉谢少珺的脑袋,又轻轻擦干对方脸上泪水,平静说道:“我让他们去给你烧点水,你在庙里收拾收拾,擦擦脸,抹掉身上的血,好好休息;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再叫你。”说罢,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刚走到门外,却见门边有人冷不丁道:“你这样对她,是为了拉拢那个谢胜?”
李湫霖扭头看去,只见云岫抱着双臂靠在门柱上;少年脸上没有表情,出言不似讥讽,反而像是认真的询问。
李湫霖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既是真的心疼,也是为了拉拢吧。你不知道,这乱世之中,做女子,得有多难。”
云岫见李湫霖眼中难掩伤感,似又被极大触动,他不禁沉默了下去。良久,方才冷漠说道:“至少有我同行的这一段时间,你不会难。”说罢,独自向林中走去。
李湫霖听罢,不禁一愣,她初见少年时,只觉对方性格古怪,似乎极难相处;可刚才那一句话,语调虽然冰冷,可其中暖意,却如温流淌入心间。
李湫霖看向云岫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此时夜幕渐渐降临,晚风拂动人心,派出去的斥候来报,周围已无追兵,她与众将士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他们这几日连夜追击,牺牲多少兄弟才救出了谢家之女,满心压力终于按耐不住,急需释放:他们从身侧取出酒壶,围着在寺中小院搭起的篝火痛饮起来;时而高歌,时而欢笑,仿佛新生。
谢少珺在庙中清洗干净身上污秽,忽然听屋外人声鼎沸,也不禁走出门去,只见许多将士们正手舞足蹈地跳动起来;他们声嘶力竭,既为死去的兄弟唱诵,又仿佛在为明日祷告;一些人在庆祝今日的劫后余生,更多的人则是在借着笑声痛哭流涕,为今日牺牲的人们哀嚎。
谢少珺望着眼前场景,一颗心被深深撼动:她此前一直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如何见过这样真实的人间景象:眼前这伙将士与自己素味平生,却豁出性命将自己营救出来,这等恩义,远远超过了她对生命重量的认知。
忽然,几名将士将衣服脱下,攥在手中挥舞起来;谢少珺哪里见过男子半裸?不禁叫出声来;李湫霖与将士们相处甚久,早已处成兄弟情义,本对众人脱衣毫不介意;却听见谢少珺惊叫,扭头看去,只见谢少珺站在庙门,用手捂住了双眼;可偏偏手指又漏出缝隙,仿佛对眼前景象充满好奇;李湫霖不禁哑然一笑,于是向其招手,示意她过来;谢少珺脸上一红,脚下却踟蹰不前;李湫霖知道她害羞,于是对手下将士爽朗笑道:“你们这些家伙给我注意了啊!这儿可是有姑娘在的;你们那几个准备脱衣服的,都给我穿好了!”
众将士见状,赶忙将衣服穿好;李湫霖站起身走向谢少珺,对其笑道:“你别在意,他们在我面前习惯这般放纵了。”
谢少珺木讷点点头,却见李湫霖虽然一身武人装束,可眼眸又大又亮,极具风情;一对柳眉微微薄薄,似细雨般迷蒙点缀;一张脸上既有男子的英气飒爽,又有女子的娇艳动人:谢少珺一时竟然看呆住了。
李湫霖笑道:“你这丫头,呆在这里又不说话,你看,刚刚还有小虫子停在你鼻子这里。”说罢,忽然伸手刮了刮谢少珺的鼻子,又理了理谢少珺的头发,温柔道:“你这几天受苦了吧,今晚好好休息,我们两三日左右估计就能回到楚王殿。”
谢少珺害羞点了点头,怯怯说道:“李将军,谢,谢谢你救我。”……
谢少珺害羞点了点头,怯怯说道:“李将军,谢,谢谢你救我。”
李湫霖一听,不禁笑道:“不必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走,来吃点东西。”说罢,牵住谢少珺温软的小手,带她走到篝火旁,取一串烤得滋滋漏油的肉串,交到谢少珺手中。
几个将士见状,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这一串肉他们等了许久,眼看就要烤成,却被李湫霖横刀夺爱,心头哪能不痛;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李湫霖一眼横来,立刻把话咽进了肚子里,悻悻又切了几串刚打的鹿肉去烤起来。
谢少珺小心咬了一口肉,只觉虽然此前在楚王殿,每天都能吃着山珍海味,却完全比不上这一顿极简单处理的烤肉,一时食指大动,但又怕大吃大喝会失了谢家风度,于是只敢小口咀嚼;李湫霖见状,不禁为她缕了缕鬓角落下来的发,一边温柔说道:“吃慢点,不够我让他们再烤。”
谢少珺看向李湫霖,她自幼无母,父亲又忙于江湖中事,对她虽然多有爱护,却总感觉少些什么;而眼前之人对自己似妹妹一般宠爱,心头大动;一时间,泪水滚滚落下。
李湫霖见状,以为对方因为这几日受到委屈极重,一时心疼不已,她将对方揽在肩头,安慰道:“没事没事,都会没事的。”谢少珺听罢,哭的更加厉害。
众人在院中热闹了许久,终于,连日追击和作战的疲劳汹涌袭来,大家纷纷倒地睡去;谢少珺此刻也靠在李湫霖肩头,嘴角涎水流出,竟也深深入梦;李湫霖温暖一笑,将谢少珺轻轻安置在地,又为其披上大衣,自己则靠在梁柱上,仰望满天繁星:春夜的虫声轻鸣,晚风将满院的柳条动了,又渐渐拂上人心。李湫霖感受到许久未曾享受过的平静。她站起身,向庙内走去。
忽然,只见无人注意的窗沿角落,也不知何时回来的,云岫正倚在栏上,好像也已沉沉睡去;白马也栖在一旁,乖巧地守护着主人;见李湫霖看向自己,仰了仰脑袋,似乎向其示好。李湫霖微微一笑,只觉自己与云岫所养白马颇为有缘,于是小心踱步过去,轻轻抚摸白马鬃毛。白马心满意足地蹭着李湫霖侧脸,仿佛极为亲昵。
李湫霖靠倒在白马身侧,准备休息;翻身仰头见,却见云岫虽在梦中,面容却流露出极深的哀戚;正好奇间,又听对方轻声梦呓道:“师父…娘…”随即,一滴泪水从眼角流出,沉闷地砸在月光中。
李湫霖见了,不禁凝望住云岫:眼前少年虽然白日里看起来坚强勇猛,无所不能,可到了夜里,于睡梦中,脸上却稚气尽显,青涩柔嫩;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在二十左右的年纪练出如此的杀伐果决。再细细一想,自己十三岁上战场,至今一十二年,不也是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想到此际,李湫霖叹出一气,红尘滚滚,将所有人推向命运的彼岸,在这样的一个乱世间,能有像这个夜晚一般的片刻的温暖,就已是人间不可多求的福祉;随即,困意汹涌袭来,李湫霖再也忍耐不住,窝在白马身间,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