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必铁听罢,大喜过望,连忙磕头道:“英雄,你问,你问!”
少年半跪于地,揪住了阿必铁的头发,死死盯住对方眼睛,仿佛恨不得将阿必铁生啖下肚;阿必铁不敢凝视少年眼睛,只得看向一旁。
片刻过后,少年慢慢问道:“二十年前,少室山上,都发生了什么?”
阿必铁一听,心中蹭地一惊,他也猛地瞪住了少年,眼里流露出惊疑,忽然,二十年前那个烈火灼烧的夜晚,一幕幕猛地浮现在脑海中,刹那间,眼前少年的眉目,竟然像极了那个人,阿必铁忽然下身一松,只觉浑身都似失去控制,他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打颤,瑟瑟问道:“你,你是谁?你,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那么大的火!你不可能活着!”
少年一听,眼神一抖,随即狠狠揪住阿必铁的发辫,对其怒吼道:“说!你们都做了什么!”
阿必铁两眼翻白,口中白沫四溢,舌头紧紧蜷起,浑身止不住抽搐痉挛起来,忽然,他一声哀嚎,身体立即陷入了永久的沉寂,阿必铁,竟已被少年活活给吓死了!
少年见状,狠狠将阿必铁头颅往地上一摔,怒骂道:“没用的狗杂种!”少年躁虑地来回踱步,随即自言自语般说道:“行,反正你还有两个师弟,还有你那个师父,什么国师巴尔扎,我还可以问他们…只是,你这样死了,未免太便宜你了。”说罢,走向阿必铁;只见少年抄起之前落在地上的随身武器,手中关刀斩落,阿必铁的头颅随之飞出,少年又将关刀狠狠插入地面,将阿必铁飞出的头颅绑在关刀之上,又取一柄元军摔落地面的长枪,用阿必铁的鲜血写道:“杀人偿命。”这才作罢。
李湫霖看着少年,心中又惊又疑:惊的是少年的短短几句话,竟然能将元人国师巴尔扎手下大弟子给活活吓死;疑的是眼前之人似乎与巴尔扎及其三名弟子有着血海深仇,他方才问的二十年前的少室山又是何意?一切都不得而知。
正思虑间,少年吹动口哨,他先前骑的那匹白马闻声,哒哒从不远处跳来,仿佛刚才战场上血淋淋的一幕幕都是在玩闹;那白马向少年慢慢靠来去,少年牵过缰绳,向李湫霖说道:“你若能走,便赶紧走,我听说元军还有部队在往这边赶来,你若再被抓,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说罢,翻身上马,欲要离去。
李湫霖听少年语气虽不客气,心意却是好的,倒也不恼,只是心中忽然想到:此人武功盖世,若是能相助于我红巾军,那么天下大事何愁不成?念罢,李湫霖立刻拱手作揖道:“阁下若不嫌弃,不妨与我军同行,阁下方才救我一命,我必当全力报答。”
少年冷道:“不必了。我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说罢,拍马便去。李湫霖见状,心中一急,只觉无论如何都必须再努力争取争取;正向跨步去追,却见少年胯下白马,居然毫不动弹。
少年也是一呆,这匹白马是他幼年逃命途中所拾,与他一起长大,对他的命令几乎百依百顺,怎么今日居然止步不前?少年正奇疑间,却见那白马朝李湫霖迈去,在其跟前原地打转。
李湫霖一时也懵在原地,疑惑地看着白马;少年几度扯动缰绳,白马却都不愿离开;少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无奈对李湫霖说道:“上马,告诉我你要去哪,我送你去,送到我就走。”
李湫霖听罢,不禁松了一口气,忽然,只听她道:“还请阁下稍等片刻。”少年一愣,却见李湫霖默默走向郭兴与刘观山的尸体,她在两人身前跪住,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哀痛,一张嘴微微张开,却半晌说不出话;仿佛挣扎了许久,才听其慢慢说道:“老郭,大刘,你们先去,见到之前的那些兄弟,记得代我问好;记得告诉他们,我和大家还会在黄泉路下相见的;还有,我向你们保证,这个乱世,会在我们这一辈终结;在我们之后,天下汉人将不再受人奴役,不再形如猪狗。”说罢,几滴热泪落入滚滚尘土。……
李湫霖听罢,不禁松了一口气,忽然,只听她道:“还请阁下稍等片刻。”少年一愣,却见李湫霖默默走向郭兴与刘观山的尸体,她在两人身前跪住,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哀痛,一张嘴微微张开,却半晌说不出话;仿佛挣扎了许久,才听其慢慢说道:“老郭,大刘,你们先去,见到之前的那些兄弟,记得代我问好;记得告诉他们,我和大家还会在黄泉路下相见的;还有,我向你们保证,这个乱世,会在我们这一辈终结;在我们之后,天下汉人将不再受人奴役,不再形如猪狗。”说罢,几滴热泪落入滚滚尘土。
只一阵短暂的默哀,李湫霖仰天,怆然歌道:“生来豪情三万丈,不笑贫贱笑荒唐。英雄何惧屠狗辈,魂照山河共争辉。”随即,李湫霖一抹双眼,向少年平静道:“让阁下久等了:还请阁下带我去往天清寺。”
少年嘴角微动,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阖上嘴唇,只是点点头,他向李湫霖伸出胳膊,助其蹬上马背,在其指引下向南边的天清寺奔去。
大约骑了半个多时辰左右,天清寺的塔楼在林中冒出尖来,两人向其策马奔去;寺中红巾军驾弓搭箭,防备森严,见少年极为面生,不禁提高了警戒,然而又见李湫霖坐于少年背后,各个又喜不自胜,高喊道:“李将军回来了!李将军回来了!”喊罢,一个个翻下围墙高阁,向少年与李湫霖奔去。
少年勒马停住,李湫霖翻身下来,戴思远此刻已冲至身前,他神色激动,颇有些语无伦次道:“李将军!你没事!你回来了!”随即,又看见少年陌生面孔,不禁露出疑惑。
李湫霖摆了摆手,示意眼前这位少年不是外人,无需疑虑,又赶忙问道:“咱们一共还剩多少人?”
戴思远面上一紧,羞惭说道:“禀将军,小的无能,只带领不足百人逃了出来。”
李湫霖听罢,心中一痛,只缓缓说道:“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原本预计人数还会再少些…”
戴思远向李湫霖来的方向左望右望,问道:“大刘和老郭呢?”
李湫霖身上一震,沉默片刻才道:“他们,殉国了。”
将士们听罢,均是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各个潸然泪下。戴思远也沉默一会儿,忽然,慢慢低吟起李湫霖在刘观山和郭兴跟前念过的诗句,随即,剩余的将士们也一一跟随戴思远念起来,山林间一时低吟如风。
少年见状,也下马向李湫霖走去,忍不住问道:“这首诗,你们在哪里听到的?你们为什么要念?”
李湫霖看向少年,只觉对方眼神中多了一丝痛楚,似乎被牵动起了什么过往;她慢慢说道:“十几年前,我与家母躲在安庆一带,所住村落被元军追杀,不曾想我们那村落之中,居然有这么一位前辈高人;他仅凭借一己之力,便将元军一队千人铁骑阻挡于通行两岸的行桥之上;那位前辈为了众人安全,至死不退,与元军浴血奋战了数个时辰,将元军杀退一批又一批,直至力竭而亡;据说,那位前辈亡故时,两眼怒睁如锣,身体屹立不倒,仿佛殿前金刚;周围尸首更是填满江河,元军见状无不胆寒,只得撤离;这件事传遍了皖州附近,无数汉人为之动容,欲去瞻仰收拾前辈遗骨;只是那一带因为战况过于惨烈,野狼与秃鹫横行,根本无人能进;据说最终还是上天为之动容,派遣了一位仙子降世,为那位前辈收敛了尸骨。”
“而这首诗,便是那位前辈亡前所念;也是那一年,我随母亲逃到阜阳后便参了军,组建了这支‘山河营’,为的不仅是纪念我祖上先辈,在岳元帅麾下效力的李山河,更是当年在这惨淡山河间,挺身而出,救汉民于血海的那位前辈!”
“也是自那时起,我们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战结束,便以此诗为悼,纪念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们。”……
“也是自那时起,我们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战结束,便以此诗为悼,纪念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们。”
说起往事,李湫霖既有激动,又含悲怆;或许是因为当时随她一起参军的刘观山与郭兴在此役皆殁,让她有些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李湫霖竟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音刚落,她又顿时想到,身边少年性情古怪,说不准会嘲笑她与手下将士的忠烈之情,她自己倒无所谓,但若有人胆敢讥讽自己牺牲的兄弟,她绝对不会原谅。
李湫霖不禁看向少年,出人意料地,却见对方眼中似有晶莹,仿佛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此时,风声阵阵涌动,仿佛是山河间的传说正在烈烈呼啸。
少年眼中晶莹很快消散,他安静说道:“原来如此。看来一切皆是天意。”说罢,钉在原地,陷入沉思。
见少年似有所动,李湫霖心头一动,赶忙说道:“阁下若是在追找巴尔扎和他的徒弟,不妨与我们一道,将谢家之女送回楚王殿?楚王殿的‘九州王爷’谢胜为人豪气热情,且人脉甚广,我若告诉其是你相助我救回他的长女,他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少年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忽然,他沉下脸,冷道:“你如此费尽心思要帮我,是否是有求于我?”
见心思被道破,李湫霖也干脆爽朗说道:“阁下武艺盖世,何不为天下做出贡献?我红巾军正需要阁下这样的壮士相助,若得阁下助力,赶走元人,复我华夏,也就指日可待。”
少年冷道:“我对天下太平没有兴趣,我自己还有事要忙。我事先说好,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这样帮我,也只是还我人情而已。你若是对我期待更多,我定会让你失望。”
戴思远等人见李湫霖随这陌生少年一道回来,心中本就充满疑惑;又见主将与对方一直相谈,甚至还愿意让出救人之功以求笼络,更是暗暗称奇;只是少年口气不善,众人心中颇感不悦,于是齐齐望向李湫霖。
李湫霖见对方态度强硬,以她平日性格,定然不会低三下四,求于旁人;可如今,手下大将刘观山郭兴战死,自己所效力的刘福通军今年的形势又岌岌可危,相较之下,她这点骄傲又算得了什么呢?眼前此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必须争取过来;李湫霖主意拿定,畅快说道:“那就当我是自作多情,还望阁下莫要嫌弃。”
少年蓦地一愣,不禁看向对方,只见李湫霖眼神坦荡干净,犹如晴天白日,少年心头一震,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我叫云岫。白云之云,远山之岫。”
几人在屋外攀谈完毕,李湫霖又询问起谢少珺情状,只见戴思远眉头微皱,无奈道:“她现在还陷在极大震惊里,不愿与我们多说。”
李湫霖叹道:“也难怪。她只怕从未见过这血腥场景,只愿在回到楚王殿前,她能振作起来,否则我们也无法向谢胜谢王爷交代。”
戴思远似不忿道:“我们牺牲了这么多人,只为了救出那个狗屁‘九州王爷’的女儿,他难道还能责怪我们不成….”话音未落,李湫霖厉声喝道:“住嘴!思远!”
戴思远被这一喝,小心翼翼地沉默下去,只是眼中极为不平。李湫霖知道戴思远也是因为刘观山和郭兴的死而悲伤,故而有所抱怨;她看向部下,心中亦是不忍,于是既平静又难掩无奈地道:“谁让我们必须拉拢这位谢王爷呢…思远,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我们福王军面临的是一个什么境地:北边元狗虎视眈眈暂且不说,单就西边的陈友谅,他前两年刚刚杀了对他恩同父母的徐寿辉,这人心狠手辣,做事无情无义,统一中原称王称帝之野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南面还有张士诚,如今又起来个朱元璋…我们红巾军早已四分五裂,福王势力已极微薄,乱世之下,福王若不能立,你我安有立足之地?这位谢王爷在皖州一带极有威望,唯有将其拉拢,我们才有翻盘一战的可能;思远,你若是要责备,那就责备我,一切只怪责怪我自己无能,不能护住兄弟们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