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世间雪

相忘集 人在江壶

“走!”却听江世雪喊道。梁雨静虽想留下来助江世雪一臂之力,但她重伤在身,徐三笔又性命垂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回望了江世雪一眼,只见其虽然被三人包围,可身势轻盈灵动,举掌纵横裨阖,竟不落下风;梁雨静心中稍安,于是立即背负徐三笔向山后飞奔而去。……

“走!”却听江世雪喊道。梁雨静虽想留下来助江世雪一臂之力,但她重伤在身,徐三笔又性命垂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回望了江世雪一眼,只见其虽然被三人包围,可身势轻盈灵动,举掌纵横裨阖,竟不落下风;梁雨静心中稍安,于是立即背负徐三笔向山后飞奔而去。

巴尔扎见梁雨静逃出,不禁想到今早被梁雨静用泥块羞辱之事,他方才在龙首人和黄霑面前假意示弱,心中正愤怒难平,江世雪一时间又拿不下,于是暗想道:他奶奶的,你这臭婆娘,看老子不先收拾你!于是瞧准一个机会,假意向江世雪动手,实则借对方掌力向后猛地一退,扭身向梁雨静急速奔去!

江世雪见巴尔扎撇下自己袭击梁雨静,不禁大怒,可黄霑与龙首人缠斗在前,他虽能自保,伤人却万难做到,更不要说去追缠巴尔扎。

眼见巴尔扎马上就要追上梁雨静,江世雪深吸一气,忽然左手摸往腰侧,竟露出了一侧空门:龙首人与黄霑和尚见状,哪肯放过?各自一掌趁虚而入,先后打在江世雪胸口,江世雪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向后飞去。

两人正欲乘胜追击,忽见江世雪握住剑鞘,心中顿觉不妙,脚下皆是一顿,而正是这一顿,救了这二人性命。

却见江世雪奋进全力,猛虎般咆哮怒吼道:“鼠辈,哪里逃!”说罢,手中剑鞘如雷霆般飞出,穿过黄霑与龙首人之间的缝隙,在风中划出无尽的龙吟,向巴尔扎冲阵而去!

巴尔扎回头,只见这剑吟如光如电,自己去势正急,根本避无可避;这一剑之威,简直撼天动地,自己若是中了,必然保不住性命;心中刚凉了大半,忽然,只见暗中一个黑影正躲在自己可以触及的角落,正是被龙首人安排在暗中点火,自己手下四弟子之一;不及多想,巴尔扎将那孩子往胸前一拽,当做肉盾挡在自己前面。

“碰!”江世雪的飞剑力贯千钧,其撞在肉身之上,放出沉闷的巨响;即便有个肉盾挡在身前,巴尔扎仍觉自己浑身巨疼无比,整个人随着飞剑一齐在空中飞舞,直至撞在寺墙之上方才停止;他猛地咳出无数鲜血,至于自己那位弟子,体内器官已被这一击之下全部震成碎块,随鲜血从口中不断呕出,人更是已经死得彻底!

巴尔扎暗惊:若不是他拽来弟子这一挡,自己只怕已是同样的下场;他冷汗湿透背脊,欲要站起,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原来浑身骨头都被打碎,他倒在原地,无法动弹。

江世雪飞剑得手,将黄霑猛地镇住;他已是当世顶尖高手,却自忖绝无一击就让巴尔扎无法行动之能,又见那小徒死状凄惨,心下更是大骇,只觉此人武功之高,自己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怕当年的沈冰虹也不过如此。龙首人更是暗叫倒霉,他万没有没有想到世上居然有人的武功能如此登峰造极,惊天骇地,早知如此,必然换另一种方式夺取《四象神功》。

黄霑与龙首人对视一样,均知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服;此人今日不除,以后必是大患,于是猛地上前,使出浑身解数继续与之缠斗。

若是江世雪一人持剑在手,对付这三人虽是不易,要想全身而退却绝不难;只是他救人心切,为了梁雨静和徐三笔失去了手中兵器,还被趁虚而入击中要害;江世雪自知今日万难逃过一劫,可他丝毫不显惊慌,反而胸中豪气激荡,不禁仰天狂啸,朝两人比出架势,厉喝道:“纳命来!”

却见江世雪不守反攻,双掌齐飞,他浑身浴血,火光映照之下犹如战神一般越斗越勇;龙首人看出江世雪是不要命的打法,心知现在绝不可和对方硬碰硬,必须避其锋芒;拖得一阵,对方便虚弱一分,自己便容易得手一分。只是高手相争,岂可分心?更何况江世雪如今拼尽全力,任何破绽都被他看在眼里;龙首人念头刚动,心头正怯,被江世雪洞若观火,江世雪猛地一掌拍向龙首人,龙首人大惊,两手猛地抓住江世雪伸来的右臂,堪堪令其停在离自己心口一指之距之处。……

却见江世雪不守反攻,双掌齐飞,他浑身浴血,火光映照之下犹如战神一般越斗越勇;龙首人看出江世雪是不要命的打法,心知现在绝不可和对方硬碰硬,必须避其锋芒;拖得一阵,对方便虚弱一分,自己便容易得手一分。只是高手相争,岂可分心?更何况江世雪如今拼尽全力,任何破绽都被他看在眼里;龙首人念头刚动,心头正怯,被江世雪洞若观火,江世雪猛地一掌拍向龙首人,龙首人大惊,两手猛地抓住江世雪伸来的右臂,堪堪令其停在离自己心口一指之距之处。

龙首人刚松一口气,忽见江世雪化掌为指,猛地弹中自己胸口;紧接着,一股沛然大力自胸口向四指掸开,冲往浑身各大关节与穴位,龙首人只觉眼里猛地发胀,原来两眼已经瞬间被血液充满,竟差点挤爆眼眶弹射出来!

龙首人本能地想松开江世雪的手臂向后退去,以化解江世雪弹指之力;这时,却看见黄霑已绕至江世雪身后,欲下杀手;龙首人心知自己此刻若是松开双手,江世雪便有可能躲过黄霑一击;若是被江世雪躲过,黄霑一人绝无获胜可能,他们这一行只怕要一起命丧于此;于是硬生生忍住体内搅成一片的气劲,死死拽住江世雪手臂。

方才江世雪将浑身之力都凝在指尖,欲以一指之力废掉龙首人,再留出力气对付黄霑;他知道唯有拼死一搏,才能获得一线生机;谁料这龙首人竟然拽住了他的手臂,令他立在原地,无法闪躲,须臾之间,黄霑铁掌已到,猛地砍在了江世雪的背脊之上!

中了!黄霑与龙首人均是狂喜,只见江世雪脚步酿跄,欲要向前倒下。那龙首人也赶紧退到一边,他虽然拼劲全力在瞬间牵制住了江世雪,可是自己方才没有退出那一步,以至于江世雪的内力冲溃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向后猛地一倒,只觉自己似已不能行动。

见江世雪向前倒去,黄霑立即追身上前,他此前一击虽然得手,却见对方没有立刻毙命,赶紧抓住机会,将浑身力气灌注铁掌之上,欲要击碎对方头颅;忽然,只见江世雪猛地一脚飞出,踹向黄霑下颚;黄霑哪里想到江世雪居然还有余力,他毫无防备地,被这一踹猛地击中,被打中的瞬间,黄霑只觉自己满口牙齿尽碎,大脑受到极大震撼,竟瞬间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

龙首人见江世雪竟然击败己方三人,心中恐惧不已,只是他被江世雪一指弹中,话语闷在胸口,竟然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只得挣扎着向后爬动。

江世雪看着眼前状况:巴尔扎,黄霑,还有这神秘的龙首人都已被自己打到失去抵抗能力,虽然自己口中鲜血也是兀自流个不停,但毕竟还是胜了;他拖着脚步,向被自己掷出的佩剑走去,将剑取回,又慢慢朝那龙首人走去。

江世雪此刻虽然伤势极重,但身姿在那两间禅房燃起的大火的照耀下,宛若神明一般高大;龙首人见江世雪提剑朝自己走来,心中慌乱无比,他一边向后爬动,一边涕泗横流,只见江世雪越走越进近,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恐惧,下身被骇到失禁,屎尿流了一地。

在熊熊大火的映照中,江世雪举剑,奋力道:“你不是说没有天谴吗?那我是…”

江世雪话音未落,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铳响,江世雪只觉一阵剧痛猛烈撞击着右腰腹,他低头看去,腰侧已多了个血洞,血流如注。

江世雪朝枪声响起之处望去,却见一个孩童,在黑暗阴郁的角落里举着火铳,那孩子脸上惊恐无比,拿枪的手在颤栗发抖。紧接着,从黑暗中又钻出两个小童,江世雪看出这三人便是巴尔扎手下弟子。

江世雪胸前中了两掌,背后又被劈中,此时腰间再中一枪,是已无力维持身体,唰地单膝跪在地上,似乎失去了意识;这三个小徒见江世雪不再动弹,害怕他是装死,正欲再开一枪,那火铳却卡了膛;他们骂骂咧咧将枪一扔,开始分头行动起来:他们先将此前江世雪掷于地面的书本捡走,后又分别将巴尔扎,黄霑,和龙首人三人扛起,向正殿之外走去;边走,边将手中攥着的一把火折子一把一把扔向寺庙各个角落;这少林各处早已被他们洒满了烈油,大火瞬间蔓延开来,在四处熊熊燃烧起来;满寺的死尸在高温里散发出浓烈的焦臭,诺大一个少室山,竟犹如炼狱一般残酷。……

江世雪胸前中了两掌,背后又被劈中,此时腰间再中一枪,是已无力维持身体,唰地单膝跪在地上,似乎失去了意识;这三个小徒见江世雪不再动弹,害怕他是装死,正欲再开一枪,那火铳却卡了膛;他们骂骂咧咧将枪一扔,开始分头行动起来:他们先将此前江世雪掷于地面的书本捡走,后又分别将巴尔扎,黄霑,和龙首人三人扛起,向正殿之外走去;边走,边将手中攥着的一把火折子一把一把扔向寺庙各个角落;这少林各处早已被他们洒满了烈油,大火瞬间蔓延开来,在四处熊熊燃烧起来;满寺的死尸在高温里散发出浓烈的焦臭,诺大一个少室山,竟犹如炼狱一般残酷。

江世雪半跪在地上,犹如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一丝魂念即将幽幽飘散之时,忽地听见有哭声在自己身边隐约响起;他半睁开眼睛,勉强看清楚了来人。

“你是,你是释远小师傅?”江世雪微微问道。

释远小和尚泪如雨下,点头应道:“施主,施主!小僧救你走!”

江世雪看见释远,只见对方身边还跟着其余几名小和尚,不禁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释远小和尚哭道:“他们在寺内放火杀人,小僧带着一众师弟躲在塔林的暗阁内,方才躲过一劫。过了一阵,听寺里打斗声停了,才赶出来;小僧本想先走,又怕寺里或许还有其他幸存者,便又寻了进来,一进门,便看见施主跪在此地,于是赶紧来了。”

江世雪释然一笑,口中鲜血兀自涌出,他缓了缓,然后慢慢说道:“你们,还不赶紧逃?”

释远小和尚虽然极度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道:“施主,小僧,小僧要救你出去!”说罢,看向周围小孩,似乎在向大家寻求支持,只听周围的孩子们亦喊道:“施主,我们救你出去!”

江世雪环顾四周,只见大火已经围绕其寺庙,他们已经无处可逃;火舌舔来,像死神探出手指,残忍地挑逗着孩子们稚嫩的面庞;火光照耀下,寺中众孤儿的泪水被照得如大雪一样白净透亮。

孩子们哭作一团,露出绝望的神情;却听江世雪温柔笑道:“别怕,我们可以出去的。”说罢,颤抖着用剑撑起自己,站起身来。

释远小和尚害怕地牵住了江世雪的手,颤颤问道:“施主,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江世雪低头看着释远,叹出一口气,随即安定说道:“自然知道。大家不哭,江某一定带你们离开这里。”

也不知江世雪的话语有什么魔力,原本哭作一团的孩子们竟然都安静下来,一个个看向他,仿佛他便是寺中长拜的佛祖一般;江世雪感受到孩子们灼灼的目光,不知哪里来了力气,只见他向远方迅速观望了几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忽然,他一手猛地提起一名孩子,远远向外掷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却见江世雪一个接一个,将孩子们向寺外远远抛出,江世雪此刻伤势极重,每掷出一人,生命就从他体内流走一分;直到最后,除释远之外的所有小僧都已被他扔到寺外的大树之上,江世雪再也忍受不住,跪在地上,猛地一咳,释远连忙扶住江世雪。

此时,少林寺正殿附近已无净土,江世雪和释远被烈火围在中央,丝毫动弹不得。

江世雪满面鲜血,看向释远;却听江世雪轻声笑问道:“你怕吗?”

释远如何不怕?然而见江世雪神色释然,自己心头竟感到说不出的勇气和鼓舞。他双手合掌,坚强说道:“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回施主,小僧不怕。”

江世雪仰头望天,天空一轮弦月冷寂无声,四周大火虽然汹涌澎湃,却也是如这夜空一样的寂静无言。在满山的烈焰红浪中,江世雪伸手探入怀中,将随身所携之书册交给释远道:“这是我毕生武学心血,你拿好,这柄剑也交给你,释远小师傅,江某遗志,尽托于你。”……

江世雪仰头望天,天空一轮弦月冷寂无声,四周大火虽然汹涌澎湃,却也是如这夜空一样的寂静无言。在满山的烈焰红浪中,江世雪伸手探入怀中,将随身所携之书册交给释远道:“这是我毕生武学心血,你拿好,这柄剑也交给你,释远小师傅,江某遗志,尽托于你。”

释远小和尚握着沉甸甸的剑和书本,正欲跪倒拜师,忽然背后衣领被提,自己已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释远小和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大喊道:“施主!施主!”泪水随他飞出的方向如雨洒下,只是在这地狱般的高温中瞬间化成了蒸汽。

江世雪看着释远稳稳落在寺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上,不禁想道:要是我也有个孩子,那该有多好?想到此际,妻子的音容笑貌在脑中一幕幕闪过,江世雪不禁黯然神伤起来。

此时,寺内大火熊熊燃烧,几乎窜入天际;原本围在身边的火苗也不安分起来,开始啃食起他的衣袖,见江世雪毫不反抗,便肆无忌惮地向他猛烈扑去;狂风涌动,将院墙内外满地正在燃烧的落叶纷纷吹起,它们被旋涡似的卷到空中,然后被撕扯成了粉末,变成粒粒灰烬,簌簌如雪落下;在这滔天的烈焰红河之中,江世雪盘腿而坐,双手合十,静静说道:“青青,愿我之后,你可寻得良人,再结良缘,此生安康,百世无虞。如此,江某死而无憾!”说罢,任由火焰将其吞噬。

至正三年,十月金秋,某日夜,少室山上燃起一场大火,令这座闻名天下的佛门圣地几乎付之一炬。

然终得天幸,是夜虽引大火,暴雨却也在不久之后接踵而至,外加当地官府竭力救助,山体与部分庙宇得以保存。

及,当地官兵在寺中发现尸首数十余,经检验死因均为外伤,因亡者并非蒙人,对此不予上报,不予追查,不予深究。另发现幸存孤儿数人,为其生计虑,充军营为奴,不予释放。

火是热的,剑却冰冷。

雨是冷的,泪却温热。

顺流而下,顺势而去,做这芸芸众生里的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或是保命之法。

却偏有人要逆流而上,逆天而行,扭转这似是而非的世道。

再冷的夜,也抵不住人心似火;逆水虽寒,也有人愿意用血浇筑温暖。

你若不想迷失了自己,便一齐饮下这烈火般的浓酒,和英雄生死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