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进宫的原有几个同村相识的,可真到了宫里便都不见了,宫里实在是太大了。爹说的对,真龙天子住的地方,那就是天庭呐。每天见到那么多张面孔,男男女女的,可我就是自己一个人,那年我十三岁了,可比同一年入宫的都矮了一个头。人瘦小便挨欺负,在宫里更是如此,小阉人们挨了大阉人的打,受了上面的气便自把那怨气都撒在我们几个体弱无力的身上,再加上我是个没挨过刀的,更是成了大家出气的对象。那些日子,我身上的牙印儿,抓痕遍布了全身,这都是小菜了,一个要进御膳房的太监每日里便拿我练刀,他给我起了名,叫做‘一日三面,一面三刀’,说的是一日要与我见上三次面,每次见面都要从我身上割上三刀,或是片去三片皮肉。那人的手上没有准头,时而重,时而轻,刀口时而深,时而浅,每日里干着活儿,那伤口的血便慢慢地浸出来,每次脱衣服总是要一块块的撕开。真不知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孙厨子说这些时,脸上并没有丝毫难过之色,只是时而皱眉回想,仿佛是说着别人的故事。
“这些还不是最难挨的,最难挨的,是别的小太监都结了‘伴当’,稍大些的有了‘对食’。有个伴儿总好过一个人,晚上,抱在一起睡,总是能暖暖身子,暖暖心的,我却就是一个人,谁会理会我呢?一个人在这天一样大的深宫里,怎样才能熬过那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日黑夜呢,何时才能熬到死呢,我不想熬了,我也熬不住了。”
叶尚道定定地看着孙厨子,眼睛有些湿润了。
“我想着干脆不活了吧,等他再拿刀割我身子时,我便咬他,他一使力,我便不用再吃这些苦了。”说至此,孙厨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仿佛是忆想起快乐的事情。
“不知是老天爷开眼了,还是神鬼们可怜我了,那里的奇诡却是说不清楚。不管如何,我却不知是要跪谢那一日,还是要怨恨那一日了。总之,没有那一日,便也早没了我。那日里,他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御膳房的师傅夸奖他了,说他的刀技进步了不少,他说这里有我大半的功劳,他是不会忘记我的。我是下定了决心,只要身子感觉到了疼痛便张嘴咬他,咬住了他便不松口,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脱我衣服时,便感觉那钻心的疼,每次都如此,我知道,那只是衣服与伤口粘在了一起罢了,却不是他刀割我的痛楚,那刀割的痛楚却是没有这么烈的,你不细心体会,甚至都体会不到的,我就是等着那需要细细体会才能感知的丝丝痛楚的到来,那便是讯号,那讯号来到,我便可以从此自由自在的,想回家就回家,想在天上飞便在天上飞,想在河里游便在河里游了。”孙厨子的脸上生出一丝向往的神色。
“你说的这些,我是大半都知道的,只是许多年了,大多都忘记了,今日听你说来,我这心里也是难受。小孙,你受苦了。”叶尚道盯着孙厨子,念念道。
孙厨子仿佛没有听见,仍是眼望墙外,继续说道:“他看遍了我的全身,却是迟迟没有下刀,这与往日是不同的。往日里,只要是看到一块稍稍完整些的皮肉,他便急着割上三刀,割完便走,并不与我多说话的。那日里,他先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个没完,更是看遍了我身上的伤口,最终也没有下刀,还伏在地上哭了起来,说他自己不是人,是牲口,更把刀塞在我手里,让我割他三刀。这是大大的出我意料的,我拿着那单刃的割肉刀想着一刀便把他了结掉算了,自己如何便不管了,不过是给他偿命罢了。可是自己的两只手却是不争气,拿着那刀,抖个不停,甚至都无力握紧,结果,我终是拿不住那刀,自己连爬带滚的走了,他还是那般伏在地上,哭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那日日受苦的不是我,而是他。”
孙厨子的脸上也现出苦痛之色,小声念叨着:“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那一天他为何不割我三刀,为何大哭,那宫里便是有那么多奇事、怪事,有那么多想也想不明白的事。”
“老孙,你还有过拿不住刀的时候,孙厨子的刀法可是大内里叫的响的啊。”叶尚道说着,呵呵地干笑了两声。孙厨子也呵呵地笑了两声。后院里静了下来,仿佛没有人气一般。
一阵风吹起,不知不觉间,那日头已经偏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