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往事如刀

叶尚道也不再说话,端起那面皮儿汤,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只一刻的时候,便自吃了个干净。那孙厨子仍是慢条斯理地将那碗筷收拾了,盖上食盒盖子,提在手里,闷声道:“叶爷,老孙可以走了么?”

“老孙,我找你来,你便不想与我多坐会儿,和我说说话么?”

“爷,您是主子,我是个做事儿的,您有话与我说么?”

“这些年,你还是怪我呢。是,就是怪我,没有我,你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我自己是罪有应得,你却是受了我的连累了,我不见你,你心里定也是怪罪我的,你可知,我不见你,只因实在是没脸面见你啊。”叶尚道说着,眼圈里有了一丝红晕。

孙厨子愣愣的立在那里,愣了半响,忽地仰头向天,两道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沿着两颊滚落下来。

“哈哈哈哈,小叶啊,小叶啊,你如此说话,真是令我心里难过,也令我高兴,从心底里高兴!”孙厨子说着,抹了抹眼眶,盘腿坐在地上。

“小叶,小叶,哈哈,你当年便是如此这样叫我的。老孙,你来坐在这里,怎么坐在地上呢?”叶尚道拍拍身旁的石凳。

“很多事情你都忘记了么,那时我们不就是如此盘腿坐在地上说话的么,我们本是同岁的,是同一年进宫的,你都忘记了么?”

叶尚道呆楞了半响,缓缓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怎的还记得如此清楚呢。哎,我最近夜里时常做梦,却是梦不到这些个好事了,总是梦到那些吓人的恶事,赶也赶不走的恶事。”嘴里说着,叶尚道从那石凳上挪下身子,与孙厨子面对面地盘腿坐在地上。

孙厨子一只手忽地抓住叶尚道放在腿上的手,声音微微颤抖道:“我的脑子里便是只记得这些事了,便也只有这些事了,其它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

叶尚道一只手放在孙厨子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摸着那只做过了无数脏活儿的灵巧的手,“我早该叫你来的,只是我这心里一直犹犹豫豫的,想见你,却又怕见你。”

孙厨子听了这话,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叶尚道顿了顿,继续道:“你刚刚说又是心里难过,又是心里高兴,说说,难过什么,又是高兴什么呢?”

孙厨子将自己的一只手抽了回来,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看着叶尚道缓缓道:“小叶,你现在冷么,现在冷还是当年冷呢?”

“什么,老孙,你说什么呢,我怎的听不懂呢?”

“小叶,你当然听不懂了,你运气好呀,年纪轻轻的,便傍上了九千岁,有了靠山,你自是不觉的冷了,你可想过我么?”

叶尚道愣愣的盯着孙厨子,等着孙厨子继续说下去。

孙厨子也如此盯着叶尚道,缓缓说道:“你问我为何难过,为何高兴,我现下便告诉你,有些话我埋在心底很久了,我以为可能要一直埋着,直到跟着我一块儿进棺材了。”

孙厨子停住话,呆愣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想着什么。叶尚道也不催促,只是站起身子,将那孙厨子也一并拉起来,嘴里念着:“我们都老了,如此坐在地上却是不能持久的,还是坐在石凳上说吧。”

孙厨子便也面对着叶尚道坐在一方石凳上。

“我是家里的第三个男孩儿,刚出生便被我爹指定是要送到宫里来谋生路的,大哥,二哥都能下地做活儿了,加上爹三个,玩了命的干,还是养不活全家,本想着将我送人的,却又一时送不出去,家家都是活的难,谁还会要别人家的孩子,女孩儿却是好送人的,还能换回些碎银子糊口,为此,我爹便一直埋怨我不是个女儿呢。”

孙厨子又停住了,望着天回想着,半响方才继续道:“我们村里送入宫里的着实不少,那些长大了想入宫的,便只能先去了势,那是在闯鬼门关呢,闯不过的,便做了冤死鬼;那些从出生便想着送入宫里的,便不必冒这大风险,村里有个马奶奶,便是专做这活计的。她每隔三五日便去我家里,两只冒着骨节的大手先磨搓的热了,便一下一下地抚弄我的那个小茶壶嘴嘴,抚弄我的那两颗小肉蛋蛋。我已经记事了,总有个五六岁了。记得那时,看到那马奶奶便害怕,我爹总是对那马奶奶脸上堆着笑,对我却是虎着脸,说是都为了我好。后来,我知道这却是为了我好,总好过挨那一刀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马奶奶的那双手,那是我懂事后第一件能记起的物件,那双手像在滚油里蘸过般的热,摸在我身上,我就是一个劲儿的抖,也不知是烫的发抖还是吓的发抖;那双手也有劲儿,被那双手抓住便再也逃不了了。我爹常说,那马奶奶是我的大恩人,我若是进宫得了势,可不能忘了马奶奶的大恩。我也知道我爹说的对,可不知怎么的,多少年后,总是梦见那双手在后面追我,我四处跑,却总也是跑不掉,最后总是被那双冒着骨节的大手抓住。”孙厨子长出了一口大气,沉默半响,又说了下去。叶尚道却一直沉默不语,听着那曾经听过的话语,仿佛一时又回到了许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