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临

少年星梦 蓝色时辰

当下爷孙俩一同闲坐在庭院中,也难得有了分惬意。偷得浮生半日闲,人生有味是清欢。

陈太公见往日让自己操心不已的孙子如今像是因祸得福转了好性子般,内心还是有股莫名的愉悦和期盼的。难得今日两爷孙坐下闲聊,陈太公便随口述说着往事,看能不能帮助孙子早些恢复记忆。

今早秦双儿提到以往陈星总是欺负她,所以陈星便有意无意的向爷爷问起了隔壁邻居秦双儿的事。原来两人虽算不上青梅竹马,但是关系并不差。两人相似的悲惨童年经历,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原来秦双儿及其母亲两人并非新丰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十三年前,一名妇女背着啼啼哭哭的女娃晕倒在了新丰村村头,那时陈星父母仍在世,他们家住在村头。夫妇第一个发现了这两母女,便带回家中让老爷子看之,以瓢喂水后渐醒。问之,妇女自诉姓陈,祖辈曾是新丰村陈家分支一脉,曾远游他乡定居,待字之年又远嫁秦乡。两年前生有一女,半年前夫君病逝,家剩孤女寡母,本欲回娘家,赶回才知闹洪灾,族人已不知搬离何处,遂依少时父母陈述同族主脉依稀落脚处,一路寻来到此地。

陈氏妇女娓娓道来似有依有据,可当今世态炎凉,多有佃农、奴隶或农民逃役,一经发现国法必将严惩,庇护者亦同罪。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莫说如今族谱往上难查,即使是真的远亲,当时人人食不果腹,谁又愿意且有能力接济呢。可偏偏陈星母亲心慈好善,见妇女怀中娃儿与自家小儿年龄相仿,心生恻隐,恳求家里收留。那时村里户数尚稀,陈太公又是村中父老,遂在家旁本欲留来后辈扩建之空地,划予母女,更是一家稍闲之际帮其搭建房屋,申报户籍,虽家中无男丁,仍分得永业田十亩,口分田二十亩,陈氏妇女为此感激不尽,从此两邻似一家。

可怜好人未有好报,次年,山贼进村,陈星父母双亡,那年陈星未满四岁,本来圆满的家庭一日间支离破碎。村里人迷信,那年后偶有长舌妇码头洗物时闲谈八卦起当年山贼入村之事,也会悄悄说上几句什么“都说寡妇克命,这两夫妇当年就是因为让寡妇做了邻家,才这么命苦的,可怜那家娃儿哦才几岁就没了父母”这等难听的话,在寡妇背后指指点点,但陈太公是个明事理的人,承担村里父老负责教化一事,多次村会里明示不要在背后嚼舌根,都是苦命人何苦相互为难,村里才少了些闲话。

那年遭灾后,朝廷为了安抚民心,命折冲府把陈星父亲府兵分配的田地归于户主作永业田,免赋役至少儿成年。村里有长舌妇这也眼红,时而也会传出定是里正从中周旋所得,毕竟村里里正是陈家人。当然此言即便长舌妇也不敢在广庭大众多说,毕竟人家凄凉是真凄凉,而且得罪了陈太公家,以后小病还看不看了。

陈婶当初分得田地虽不少,却也不算多,一人打理完自己的农务还有些许闲时,便去分担陈太公家中农务。近些年秦双儿长大后,人力更是充足了。且陈太公白发人送黑发人后,身体一年比一年差,田地便多依赖陈婶帮忙分担打理,田地收获对方却不贪分毫。不过陈太公家里近十年都免赋税,遂每年朝廷收租时,常分余粮给陈婶家缴税。

今年陈太公上山采药时摔伤,如今需执拐杖而行,明年开春怕是难以下地干活了。

往事重提,抚时感事,陈太公攒眉蹙额,沧桑的脸庞潸然泪下,骤然想起孙子还在身边,赶忙垂头捂脸擦拭。

听到这般凄惨经历,一股悲悯之意从陈星心头涌出。妻子早逝,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含辛茹苦带大孙子,隔代又不知如何教导,到底要多坚韧强大的内心,才能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生活着。或许在老人眼里,孙子平安长大成人就是支撑着他的唯一期盼吧。

吃过苦的人往往在某方面都很倔犟,因为吃苦的时候没人帮他,慢慢的在潜意识里就会形成不需要别人帮忙的观念。就如刚刚晒谷时,他并不是不需要人帮忙,只是多年形成的倔犟,在每时每刻提醒自己一个人也要坚持下去。

对于爷爷的经历陈星心生怜悯,但同样是故事主人公的陈星对自身却没有什么感觉,陈星轻声道:“爷爷,对不起,以后我一定会生生性性,不会再惹你生气了,你看我也长大了,以后的家务农活我都可以干啦。”

陈太公气笑道:“你呀,少跟村里的小屁孩一起惹是生非我就要烧香拜佛啦。”

陈星赧颜不已,最沉重的事情都聊起了,爷孙俩后续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就稍显轻松了。现场也没有外人,为了让孙子想起更多事,陈太公也无避讳,想起什么就说什么,陈星也因此重新了解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响午时分,陈星想起翻谷一事,率先起身挑起刚刚的木耙,还未等陈太公阻拦的机会,就冲冲往晒谷场去了。陈太公嘴上责怪了几句,心里其实早就乐开花了,摸着自己半瘸的左腿,欣慰道:孙子看来真的长大啦,以后也能照顾自己咯。

可怜天下长辈心,儿孙长大有本事了,并不是想到以后他们能为自己养老而开心,而是想到自己老了不能再照顾儿孙时,他们能照顾好自己就欣慰放心了。

陈太公终究是闲不下来的人,等陈星回来时太公已经重新热好饭菜。村里虽穷,但待客饭菜从来是预多不预少的,晨炊饭菜有剩,重新热一下就好,若是夏天时就更省事,不用热就可以直接吃了。其实村里往常一般只有两顿主食,其余时刻若是饿了,多会喝一碗麦羹充饥,所以村里每家每户清晨妇女都会熬一锅麦羹,以备家里男人农归时能喝上一口充饥解渴。陈太公今日之所以又是肉又是一日三餐的,除了因为射杀了野猪外,更是因为十月初五是孙子的生辰。

午后无事,老人家习惯了斜倚在门庭屋檐下的藤椅上憩息片刻,外人看着洽意,更有诗人觉得此举风雅至极,多有效仿,若是让村里人瞧见免不了说一句“读书人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因农忙时节天气炎热,农民早出晚归之余,午后也会回家像这般歇息片刻,片刻的憩息是忙活一天汗水的农民恢复元气所在,同时也规避了正午时分阳光高照最是炎热的时候,可预防中暑。所以文人看着此景洽意,却看不到前后汗流浃背的辛酸,还效仿个什么。

大抵是闲来无事,陈太公难得歇息到日落酉时。陈星不欲打扰熟睡中的爷爷,便直接去了晒谷场收谷物了。说起收谷物陈星还是第一次,此刻只得跟着同村叔婶伯母有样学样,不久秦双儿也来收自家谷场了,见陈星笨手笨脚的,便跑去帮忙。两人合力把谷粒推扫成堆后,秦双儿便解释道:若是往常谷物聚拢成堆后,只需用大竹筐笼盖,隔日揭开再晒,可省下不少功夫;若见白天转云或夜里望天不见星月,则隔日大概率阴天或有雨,收谷则需把谷物用金斗收进竹箩筐里,再把盛满稻谷的竹箩筐抬进晒谷场隔壁的棚子下,防止下雨淋湿,棚子夜晚有村里人轮流看守。陈星记起白日里爷爷提到近两日恐有雨,遂盛起稻谷后与秦双儿分别执箩筐对耳,合力抬至棚下时。让陈星没想到的是箩筐盛满竟有百斤重,陈星有些后悔盛太满了,倒不是他没力,而是担心同抬的秦双儿力气不够。可不曾想秦双儿也能抬起,只是稍作吃力些。陈星留意到秦双儿放下的手掌已充血通红,顿感过意不去。秦双儿却未在意,村里人这种事是日常,平日里农活不管有力无力,谁不是咬着牙关过生活呢。秦双儿的谷物不多,陈星仍是坚持帮忙与她一起收拾,秦双儿也不矫情,今夜收谷物有人帮忙的确会方便很多。因为稻谷已经晒得七八分干爽了,今夜需要用风车筛谷。所谓风车,分为风箱、风筒、进料口、实粮出料口、瘪壳出料口、出风口组成,两人操作最佳,一人顺时针不停地摇转风筒,一人用金斗往顶端进料口盛上稻谷粒,两边出料口各放置一箩筐,谷粒即可被风车分成饱满谷物、瘪壳糠秕。深秋的夜幕要来得早些,弄完这些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虽是秋高气爽,但这一顿操作下来,陈星身上已微微出汗,反观秦双儿跟没事一样,陈星赧颜叹道:看来还是自己农务干得太少了些。

两爷孙吃过晚饭后,陈星主动收拾着碗筷,趁着天未完全暗下,借着白日的最后余光,来到了村里小溪码头洗碗,村里小溪离家里很近,眼下除陈星外已无一人,今夜初五,若天晴无云理应可见月牙和繁星,但陈星抬头望向天际,如凝视深渊,不见半点星光。若按双儿的说法,看来明日会是阴天或有雨咯。

洗完碗筷回家时,陈太公叮嘱陈星早些洗漱歇息,灶台锅内已经烧了一盆热水,是做饭后用余温再添些柴火助热烧成,这样可以尽量不浪费柴火。陈太公叮嘱完就准备回房间歇息了,水只够一个人洗,秋冬转凉时季,若无大汗,村里人一般至少两天或三天一洗澡。陈太公经常吐槽自己孙子就是个矫情小子,不知哪里沾来的毛病,不管酷暑寒冬,每日都得洗澡。

陈星听完爷爷的调侃并无多言,毕竟失忆后的自己也一样是爱干净的人,用木桶盛起热水,再加入冷水调至水温适宜,拿上麻布准备洗澡时突然发现,除了门口有一用布稍微遮拦的地方外,就再也找不到哪里还能洗澡了,只得再问爷爷,爷爷没好气到当然是在门口洗啦,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害羞个什么。

陈星只得嘴上念念叨叨地拿着木桶往屋外的一处角落走去,此时也没办法计较什么了,拉上布帘脱去衣物麻布沾水擦身,哗啦啦的水声在村里的深夜格外刺耳。没过多久,陈星突然听见不远处有动静,如半桶水倾盆倒下的声音,陈星欲拨开一角布帘看看情况,又想起自己未穿衣物只得作罢。陈星停下手上动作,仔细聆听外面动静,这大晚上的,鬼物陈星倒不怕,至怕是有什么猛兽下山入村了。不久又听到擦身穿衣的声音,陈星已经隐约猜到可能有人也在隔壁洗漱,自己一开始没听到有动静,估摸是对方洗澡时听到动静也如这般停下动作,现在应该是急急忙忙地洗完然后穿衣回家了。“呀~”只听一声女子惨叫后,那人又匆忙不停的走了,关门声重重响起,尴尬了,听到这一声陈星大致猜到刚刚那人应该是秦双儿了,此时水许久未浇在身上已有些凉意,陈星也不好意思再久洗了,匆忙洗完穿好衣物后也回屋去了。

夜幕降临,平凡而又充实的一天就此结束,若说天晓鸡鸣是乡下的开始,那么现在灶台传来的蟋蟀蛐蛐叫声,便是村里人独有的催眠曲了。这样的一天,对于村里的每个人都是重复而又枯燥的一天,但对于仿佛才有记忆的陈星来说,这是他来到世上的第一天。回想着白日里爷爷讲的种种,陈星对这个世界已有了些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