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临

少年星梦 蓝色时辰

“阿星哥,在想什么呢?”秦双儿快步向陈星走来,在临近时又放慢了步伐,双手背后交叉,看似平静的神情,圆亮的眼眸却遮掩不住担忧。

“没什么,出来吹吹风。”陈星说道,此时的他看着周围的一切,这个自己出生且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充满着陌生感,仿佛做了一场十六年的梦般。

秦双儿坐在陈星身旁自责道:“阿星哥,要不是我执拗要进深山采菊,你也不会受伤,都怪我。”

陈星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哪会因此责怪一个女孩子。陈星转转头正欲向秦双儿道声没事,结果看到少女眼眶红润,眸泛泪光,陈星一时慌了神,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在他面前哭了,忙伸手轻揉秦双儿头安慰道:“双儿,这事怎么会怪你呢,而且你看我现在不也没事嘛。”

秦双儿一听陈星说道自己没事,霎时眼泪就流了下来,心道:阿星哥都得失神症了,还安慰自己说没事,不想让我自责。

陈星更是一脸蒙圈,自己明明是安慰她不难过来着,怎么还哭起来了,见状欲用手帮她擦眼泪了。

秦双儿见陈星伸手触碰自己的脸颊,先是一惊,才反应过来刚刚阿星哥还抚摸自己的头来着,想到这脸上多了一抹红晕,赶忙偏头到另一侧擦干了眼泪,满脸娇羞一张俏脸不曾抬起,心道:莫怪莫怪,阿星哥果真是得了失神症,以前的他可不会像现在这般温柔,而且从来不会喊自己双儿的,都是喊自己小黑炭、小胖妞等各种花名的。

陈星以前是村里的孩子王,私底下经常欺负她,比如她在小溪里洗着菜,他会故意扔小石子到小溪里,激起小水花溅到她身上,有时次数多惹恼了她也会掬水反击,或是追过去打他,但是每次都打不到,他还次次来。不过他却又会在其他的男孩子欺负她的时候选择保护她。

陈星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女,时哭时笑一惊一乍的,顿感这比自己更似病人。

两人思绪各异之际,屋里已呼唤开饭了。本就不大的饭桌,因今日的热闹更显几分狭隘,形式各异的凳子,都是刚从几家人里搬过来的。即便如此,陈星和秦双儿两人也是手持碗筷夹了饭菜站在外围吃,乡下人不讲究,有肉便是年。妇女小儿专注于夹菜吃饭,很快就吃饱了。

大人好饮酒,初时不盛饭,以碗盛米酒,猪胆汁兑之,就炒肉与花生米入喉,也学那县城府邸官商推杯换盏,岂不美哉。

酒足饭饱后,见陈婶和双儿收拾碗筷,陈星便想有样学样帮忙,却是惊掉了屋内叔伯的下巴,毕竟在叔伯的印象中陈星是个孩子王,平日在村里少惹是生非就算听话了,现在还做起家务来了?陈太公更是老眼湿润,心道:这可怜的娃自小父母双亡,难以管教,如今得了失神症,倒是转了好性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日出三竿,吃饱喝足的大人们也不再闲聊。乡里的大人酒量都尚可,秋爽之际几两米酒下肚面不改色,各自陆续忙活起自己的事情。

秦双儿准备把昨日采摘回来的山菊炒干,柴火爆炒晾干后,可拿到县城卖个好价钱。

陈星眼下无事做,想着多了解身边事物,便又跟着秦双儿帮忙干活了。初时秦双儿推脱不愿劳烦,见陈星真挚的眼神不像以往般吊儿郎当,也就答应了,但很快她就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咳~咳~咳~”灶房中,浓烟滚滚,秦双儿率先顶不住跑了出来,一时间泪水外流不止。只见厨房内陈星在滚滚浓烟中蹲下生火,好不容易生出火苗投入火炕中,便又被急忙塞入的柴草盖灭了,反复生熄造就了这浓烟,秦双儿就是这样被熏出来的。

秦双儿本还想抱怨几句,但见陈星一手抹泪一手生火的样子,只觉陌生好笑又于心不忍,于是深吸一口气半弯腰冲入灶台前,向陈星说道:“阿星哥,还是让我来吧。”

只见秦双儿拾起一团松木片揉搓再置地,然后抢过陈星手中的火镰和燧石,不一会儿松木片团便燃起了点点星火,边轻吹边放置火炕内,再覆盖上一层干草,拿起一截两头相通的竹筒,一头向火源一头吹气,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起来,陈星赧颜心道:没想到看似简单的生火也有讲究,看来以后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秦双儿难得看到陈星忸忸怩怩的模样,内心泛起涟漪,只觉往常只会处处欺负

自己的陈星,此时少了几分讨厌,多了几分憨态可爱。

陈星感觉自己是在帮倒忙了,见秦双儿把秋菊倒入锅中,陈星赶忙拿起铁铲翻炒。

“双儿,把秋菊和泥沙一起炒是有什么讲究么?”

秦双儿听闻陈星说言,不知所以,遂望向锅中,只见不少泥沙掺和其中,才想起昨日在山中求救时袋中秋菊洒落在地,下山前寻回时匆忙捧回袋中,定是那时带入了不少泥沙。秦双儿赧颜不已,没想到自己刚取笑完陈星不会生火,自己转头也跟着犯浑了,此时支支吾吾说道你不懂的啦就搪塞过去,炒完就赶忙催着让陈星先回家歇息了。陈星无奈只得先行回家,见陈星走后,秦双儿转身向刚盛上秋菊的簸箕中,也不顾炽热就急着把一并炒干的泥巴挑出来了,看来少女终究是脸皮薄。

此时陈星回到家,见爷爷未在家中,坐了一会便闲不住往外溜达了。刚走出门口,只见两名吊儿郎当的小屁孩蹦蹦跳跳地迎面走来。

其中稍大些的小孩率先说道:“阿星哥,你果然在家,听我阿爹说你昨天在山中射杀了只大野猪!是真的吗?”

陈星听闻也没多想,虽然自己现在貌似记忆不全,但大抵能猜到这两个小孩是同村人,可能以前跟自己还很熟呢。

这个问题今早聚餐时那些叔伯们就反复问了,陈星压根不记得如何射杀的野猪,自然也就回答不上来,不过叔伯们也只是觉得难以自信出于好奇问而已,陈伯泉可是亲眼见到野猪身上的箭是陈星所有,事实证明野猪只能是陈星射杀的啦。

陈星见又有人提起,只得承认道:“应该是吧,现在还有些猪下水在餐桌呢。”

较小的娃儿不知觉的咽了咽口水,大小孩继续说道:“哇塞,星哥,不愧是我们的大哥呀,我们能看看不?”说完还不忘竖起一个大拇指。

陈星见小孩叫自己大哥,便想起双儿说的话,自己以前是村里的孩子王,倒也不是因为陈星有多厉害,而是村里一般像陈星这般大的,多少都开始懂事或下田地干活或做家务了,哪像陈星还吊儿郎当跟一群小屁孩玩,所以年纪最大的陈星自然是当了一群小屁孩的大哥咯。

陈星是一位细心的人,也可能是因为得了失神症后记忆不全,现在习惯了留意身边一切事物,以此去了解和学习。所以两个小孩这不算蹩脚的理由,再加上这狂咽口水的表情,想来是嘴馋了来蹭口肉吃。

也对,听闻早上叔伯们都说只有逢年过节时家有余粮才能吃上一口肉,今早突然有人家煮肉,村里人路过能闻不到么。只不过村里人多憨厚,一般不会在人家饭点时串门。

陈星见状便领着两个小孩入屋去了。村里小孩嘴馋但也腼腆,不愿上桌也不要碗筷,陈星只得把还有余温的肉递到他们面前,他们才手挑了两块肉放到嘴里,还没细嚼就冲出门去了,也不拿多。

一段小插曲,陈星打算再次出门找爷爷,门简单拴上即可,大白天的在村里不必锁门,关上只是为了防止鸡狗等入屋。

陈星所住的瓦屋位于村头,门口对着大路,大路宽约一丈余,是较结实的黄泥铺成,偶见新泥盖旧土,约莫是下雨天有牛车来往多了路上留下坑洼不平的地方,天晴时有热心村民用新泥铺填过。泥路往西行十余里便到县城,途径几个村落,步伐快些一个时辰即可往返。

陈星打算沿大路东边走到村尾,了解一番这熟悉又陌生的村庄,村里交错的小巷他目前是不敢去了,一是没了记忆遇到叔伯不知如何称呼,二是怕村里的小孩见到他追着喊“大哥”。

大路一侧不远便是村里的田地,村民们多在田地忙活,虽秋收结束,但村民的手头功夫可不会停,或有妇女为时菜浇水施肥,或有庄稼汉挥锄除草松土。陈星遥瞻一番未见爷爷身影,便继续走向村尾。新丰村成为少有的百户大村,归功于周边相对肥沃广阔的田地,村民们依山脚处聚集建宅,从山脚到大路依次建成四排,每排都是一间紧挨着一间,遂沿大路从村头走向村尾亦有数百米远。

不一会陈星便来到了村尾处,见一晒谷场铺晒着一片片金黄色的谷物,只见边缘一块空白地上,一老态龙钟的老叟头戴斗笠,手持木耙正在铺晒稻谷粒。老者正是陈星的爷爷陈太公,陈星连忙小跑过去欲抢过木耙帮忙。

陈太公推脱道:“不用,就差这点很快就铺完了,只怪晨炊贪杯,场子都晒满谷粒了,这点空地谷粒摊不薄,正午还得再耙一轮翻个面,好把谷粒早些晒干存放起来。我这膝盖隐感不适,估计老风湿要犯了,指不定这两天会下雨。”约莫是见孙子得了失神症,老人便唠叨解释多几句。搁在以前,老人刚开始唠叨第一句估计这臭小子就跑了,久而久之老人也懒得啰嗦了,有时孙子太过顽劣,便直接拿水瓢追着打屁股咯。

难得见孙子耐性听完,陈太公稍停下功夫指着陈星心疼道:“你现在病了就别乱走动咯,快回去多点休息。”说完似乎想到什么,又径自道:“不许再跑去跟那群小屁孩混耍了!”

陈星赧颜不已,虽然如今的他不记得往事了,但是被爷爷训诲时还是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事般,随即又自恼心道:看爷爷现在都一把年纪了,以前的自己怎么这般不懂事呢。心里默默决定往后一定要晓事理、行孝道。

“爷爷,我已经没什么事了,你放心吧。”陈星缓缓道,说完又欲向前帮忙,都被爷爷训斥去歇息。坳不过爷爷的陈星只得待在旁边阴凉处,旁边还拄着一根老树根拐杖。陈星坐立不安,他望着爷爷手握木耙晒谷的动作,时不时就要以耙当拐支撑歇息,可即便如此爷爷还是没让陈星帮忙,陈星第一次感受到爷爷的犟脾气。

谷粒很快就填充完晒谷场的最后一块空白,陈太公领着陈星行走在那一片片谷场狭隘间隙中,陈太公拄着拐杖,陈星肩扛木耙,两人徐徐归往家中。

屋檐下,一老一少分别相对坐在木墩上,如今已是深秋近冬,虽然南方寒气来得晚些,但现也已有了几分凉意,两人都身穿一袭朴素长袖布衣,不同的是老人身上布衣稍显陈旧,且还有几个不同颜色的补丁缝补过。

这一老一少自然是刚归来的陈太公和陈星了,陈太公见陈星是铁了心要跟着自己忙活,索性他也就一起回家歇息一天好了。虽然陈太公如今行动拄拐,可是忙活了一辈子的人,哪能说闲下来就不干活的?搁在往常,最不济他也会在田野阡陌间寻些草药回来晒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