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儿走了半天才走到,陆陆续续都有别家的女人赶完海,背着箩筐往村子里走了,海滩上就还有几个小姑娘捡得上瘾,不愿往回走,其中之一,就有小海螺。
“你家相公来叫你回家吃饭了!”
曾家姑娘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埋头拾贝壳的小海螺。
“瞎胡说什么!”
正专心致志捡贝壳的小海螺闻听此言,脸上一红,她回过头去,琥珀儿隔得远远的在向她招手。
两个姑娘打闹一番,小海螺便告别了曾家姑娘,去找琥珀儿,准备跟他一起回村里去了。
“琥珀儿,你咋来了……”
走在路上,小海螺想起曾家姑娘开的玩笑,一时有些心慌,幸好她走在琥珀儿前面几步,看不到她的神情,不然得多臊得慌啊。
自己的心事又是咋被人看穿的?她自己也不明白。
“谢叔醒了,见不着你,便唤我来叫你回家,说要出发去城里了……”
琥珀儿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在小海螺身后,也不知道在想啥,虽然他叫谢老头谢叔,但其实,谢老头的年纪都可以做两个孩子的爷爷了。
“哦,确实也有些晚了,这一捡起海里的好东西便忘了时间,对了,我出门的时候还忘了给你交待灶台上有给爹爹熬的草药,爹爹这些日子身子骨渐差了些……”
小海螺喜欢跟琥珀儿说话,虽然有时候琥珀儿像个闷葫芦,只是安静地在听,也不咋搭话,可自己就是控制不住,没话都找话,就是爱和他说话,弄得自己倒像个话唠似的了。
“啊,不好!那屋是不是走水了?!”
突然,小海螺停住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指着远处村子的方向。
此时,离村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海岸边视野开阔,多远的地方都瞧得见,但瞧得见归瞧得见,走起路来还是会累死人的。
小海螺突然停住,琥珀儿也没来得及止步,差点就撞到小海螺身上了,他也被吓了一跳,顺着小海螺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远远的,村子上方冒着浓烟。
可这哪里是一间屋子失火,分明是几乎整个村子都失火了。
“不好!肯定是出啥事了!”
两个孩子想都没想,扔下箩筐,啥都顾不上了,拼命地往村子里跑。
谢老头还在家呢,他可千万别出事,两个孩子心跳加速,尽量不去往坏的方向想,可哪里由得了自己。
跑了一阵,眼看离村子越来越近,翻过这个坡就是村口了,这时,琥珀儿突然伸手拦住了小海螺。
小海螺归心似箭,一门心思全在爹爹身上,担心他的安危,她转头看了一眼琥珀儿,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那边……”
琥珀儿示意她朝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看过去。
豁然停着一艘大船。
“蓬莱客?!”
小海螺惊得差点叫出来,这样一艘大船是现如今的大懿朝造不出来的,她只能想到那个口口相传关于蓬莱客的传闻,虽蓬莱客已消失多年,但在沿岸老人的记忆里,仍是噩梦般的存在,甚至于平常渔民人家会编成恐怖故事,吓唬不肯早早入睡的小孩子。
不听话不肯早睡的小孩,可是要被蓬莱客抓走的哦,诸如此类。
所以,小海螺心里的不安终于有了出处。
琥珀儿不是在海边长大的,他自然不清楚这些,他只是靠着本能意识到了危险。
“我们小心些,先从村子背后绕过去,先绕回家去看看……”
琥珀儿凑到小海螺耳边,小声地对她说道。
小海螺顺从地点了点头,她现在脑子有些乱,就差六神无主了。
朝村子背后摸过去之前,小海螺还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艘大船,似张着血盆大口,要吞下这人间的一切似的。
一路从村子背后摸过去,倒也顺利,只是村子里异常安静,并不见人,仿佛人们都突然消失了似的,只有火焰噼噼啪啪焚烧茅草屋的声响,整个村子都浓烟弥漫。
“不对劲……”
就快到自家门前了,小海螺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还是没有一个人影,她转头看向琥珀儿,琥珀儿也是眉头紧锁,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她说话。
这也安静得太可怕了,大白天的,像闹了鬼似的,村里的人都不见了。
幸好自家屋还没着火,但两个孩子把屋里院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谢老头的身影。
“那艘大船!”
突然,两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叫道。
他们心里都隐约猜到,村里的人恐怕都被掳上船了。
没有犹豫,琥珀儿和小海螺,都起身往海边跑去,没跑几步,远远地看到海滩上有两个身影在搏斗。
“是小石头,快帮他,快!”
小海螺先认出了其中一人。
琥珀儿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就冲了上去。
与小石头搏斗的这人身子足足比他高出了两个头,但又极瘦,脸上还带着面具,说实话,身体比例极不协调,看起来十分诡异。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看起来每次的攻击都极具杀伤力,但他的身法和走位却让人迷惑,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根据对手的行动采取的对应动作。
饶是如此,小石头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眼看那面具人一斧头就要劈到他头上,琥珀儿突然飞身扑到,一石头砸到面具人背上。
误打误撞,面具人突然不动了。
“死了?”
小石头喘着粗气,有点不相信。
面具人还是一动不动,但他又没流一丝血。
琥珀儿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他伸手摘下那人脸上的面具,突然愣了一下,接着动手把衣服给别人扒了。
小石头和小海螺此时也凑上前来了,任谁都没想到,琥珀儿会有这样的举动,吓得小海螺都捂住了自己的眼。
“你们看,他不是人!”
两人看过去,那人的面具和衣服下,都是一堆木头,精巧地咬合在一起,组成了人类的外形。
“是机括!可这明明不可能,传说只有墨家有这技艺,但都失传一千多年了……”
还是琥珀儿见多识广一些,他在将军府上的时候,练武虽不行,但杂七杂八的书没少看,此时,这些知识都用上了。
“看!船,船要开走了!”
就在三人都围着机括人看的时候,突然,小海螺惊叫一声,她无意瞥到远处海面上的大船似是在动,正要往深海开去。
“我爹娘、弟弟,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掳到那船上去了!”
小石头一咬牙,起身就往海里跑,那里还停靠着渔民的小船。
琥珀儿和小海螺对视一眼,猜的果然没错,那谢老头肯定也在船上。
“你们上不上船?!”
小石头眼睛红得都似充了血,他把锚从水里拔出,冲着两人喊了一声。
琥珀儿和小海螺没有过多思索,义无反顾地就跟了上去。
可这渔民的小船哪里追的上那艘大船?
追了好一阵,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那艘大船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三人一筹莫展。
“爹爹……”
小海螺坐在船舷边,抱住腿,呆呆地盯着海面,几乎就要哭出来。
琥珀儿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本想安慰下小海螺,可是临到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一定会找到他们!”
小石头立在船尾掌着舵,他看向小海螺,咬了咬牙,坚定地说道。
深夜的海上风平浪静,只有小小的浪花拍打船身的声响,小海螺累了这一天,这时已经沉沉睡去,琥珀儿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小海螺身上,接着紧挨她,靠着船舷坐下,一点睡意都没有。
小石头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水袋,“喝一口,夜晚海上冷,我们渔民都是靠这个暖身子……”
琥珀儿没有多想,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他没想到这里面装的居然是酒,他被呛得连声咳嗽。
小石头哈哈一笑,把水袋抢过来,猛喝一口,用衣袖擦了擦嘴,“没想到,你连酒都没喝过……你们这些外面的人,咋一点都不爷们,我们渔家七八岁的小男孩都能喝一两口……”
他没想过,他自己年纪其实也不大,但捕鱼人家的小孩很早就要出来讨生活,是要比内陆人家的少年要早熟得多。
“不过今天要谢谢你……我说的是海滩上,你救我那一下,像个爷们……我之前本来瞧你像个姑娘家,挺不顺眼的,但现在我收回我的看法,现今都在一条船上,还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要是……我说要是哈,我不在了,你见到村里的人,可要替我跟他们好好说一下,我没给咱石头家丢脸……”
琥珀儿抬眼一看,这黝黑的渔村少年,此时别过了头去,也不知是这船在晃,还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小石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是在恐惧,即使明天追上了那条船,又能如何?一切都会顺利吗?还是……自己会死?
心里也跟着莫名的有些伤感。
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睛,地上的小小人儿,已入梦乡。
而海上少年的命运,如那一叶孤帆,随着波浪,飘飘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