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渔村少年(壹)

少年拿云录 黄小清欢

谢老头望着屋里的烛火,一对年轻人有说有笑,让他感到莫名的踏实。

“丫头,你和琥珀儿早些睡,我去村长家一趟,有点事,不用等我。”

谢老头抽完这袋烟,拍了拍袖子,穿上外套,就要出门去。

“好的,爹爹,我为你留扇门……琥珀儿,你人呢?”

小海螺送完爹爹到院里,一转头,这才发现琥珀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微一沉吟,叩上门,顺着家门前的那条路一直走,远远地便看到了琥珀儿,他果然正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大海发呆。

“黑灯瞎火的,有啥好看,你就那么喜欢看海吗?”

小海螺挨着琥珀儿坐下,拢了拢裙子,以便不让海风把裙子吹起,光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凉凉的,风一吹,确是蛮舒服的。

“嗯,我长大的地方没有海,只有许许多多的沙子,还有戈壁,风一吹,黄沙漫天,袭面而来,人微小得就像茫茫沙漠中的一粒尘埃……”

“不像大海这么温柔,海水拍在脚背上,就像小时候娘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所以我喜欢海。”

琥珀儿把头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就像在认真地倾听海的声音。

小海螺看了琥珀儿一眼,没想到他今日居然说了这么多话,从认识他以来,对他的印象都是,他的话不太多,但待人温柔,善良,安静,礼貌,反正,比村里那些大男子主义的男生招人喜欢多了。

想到这,脸上微微有些红。

但自己其实对琥珀儿一无所知,他也很少讲自己的事情,今天已经算是说得多的了。

他拥有什么样的经历?他的故乡又是哪里?为何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一身的伤?

但也没法去问。

即便如此,只要这样的生活继续,永远都不要改变,他永远在自己身边,家里永远是爹爹,他,自己,三个人永远都在一起,那其他的,还有什么重要?

“我从出生起,便在这个渔村里了,我对我亲生爹娘一点印象都没有,听爹爹说,我亲生爹娘出海捕鱼,那天风太大,便再没回来,爹爹收养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婴儿……我没见过沙漠,没见过雪山,没见过森林,很多很多东西都没见过,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县里……”

“可是我很知足,有爹爹,有你,有我们的小家,有一日三餐,便足够了……我们是一家人吧?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里,小海螺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把脸藏进膝盖里,不让人瞧出她的脸蛋已经通红。

琥珀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身旁的这个姑娘,他从没想过,这个海边的渔村,或者说这个拼凑起来的家,是如此接纳他,包容他。

他从懂事起,便在不停的颠沛流离中,一路从中原到边塞,再回到中原,直到来到这里,整个世界似乎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一路经历的都是失去,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匆匆忙忙,跌跌撞撞。

不管是爹娘也好,是霍家也好,他太弱了,谁也保护不了,所以只能坦然接受这一切的消逝,在殇阳城下,也许是他一生最勇敢的一次,但即使他拼尽全力,也仍然没能保护到任何人,也仍然没能改变任何事。

他不知道霍麟的下落,也不知道霍家剩下那些人的生死,甚至连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那个叫叶昙的少年,都生死不明,他目睹了霍将军夫妇的死,十三骑的死,许多人的死,自己却活着,这让他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吕梁是佩服他的勇气的,所以不顾一切救下了他,把他托付给了小渔村。

现在,眼前这个姑娘说自己和她是一家人。

家人……这个词既熟悉,又陌生,遥远得就像小时候逃难的途中,母亲抱着他,哼着祁水河旁不知名的小调,听得人昏昏欲睡,望着风雨交加中隔岸摇曳的灯火,伸出手去,是那么近,又遥不可及。

这一句家人,让琥珀儿心里凭空生出了无穷的勇气,他想着,即使自己粉身碎骨,堕入地狱,他也要守护住这个家,再也不要失去。

“你,你怎么哭了?”

轮到小海螺惊讶了,她抬起头,看见琥珀儿满脸泪水,吓了好大一跳。

“没,没有,我,我想起我娘了……”

琥珀儿别过头去,用手臂擦干了泪,男孩子家哭哭啼啼,况且还被女生撞个正着,属实有些丢脸,他只能结结巴巴地搪塞过去。

“好吧……你书掉了,那是本啥书啊?看你整天都揣在怀里,又从来没见你看过……”

小海螺知琥珀儿尴尬,赶紧贴心地帮他找个话题来转移,正好见他擦眼泪的时候从怀里掉了本书出来,顺理成章地就此问道。

“我也不知道,吕大哥救我的时候,说我旁边正好有这本书,就顺道帮我捡了回来……我也不清楚它的来历。”

琥珀儿捡起那本书,竟然是小雅剑谱,琥珀儿跟霍麟一起读过书的,虽不知它是儒家的上乘武学之一,但自然也是知道这是本武功秘籍。

他闲下来的时候,也不是没忍住好奇翻来看过,但自己在武学上也确实太没造诣了,虽都快对里面的心法倒背如流,但就是学不会,招式也一知半解,使不出来,只得随身揣怀里,等空下来再琢磨。

“哦,天色太晚了,爹爹怕也该回来了,我们回去了吧,早点睡,明天还赶早呢!”

小海螺说着说着就站起来了,她伸出手去,想拉琥珀儿起身,但还没触碰到他,突然意识到不妥,赶紧收回去,又有些扭捏起来。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所谓少女情怀,便是如此吧。

少男少女,一前一后,走在深夜渔村的小道上,月明星稀,好不惬意。

和这边的惬意形成对比的是,在小海螺和琥珀儿坐海边聊了这么一会工夫的时间里,谢老头去村长家跟他谈完,已经气鼓鼓地回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你这个谢老头,整天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这海上已经太平多少年了,自蓬莱客上一次来陆上是多少年前的事?你自己算算,那时候我和你都还是屁大点的孩子,也许蓬莱族是不是早已灭绝了都难说!”

村长对谢老头的杞人忧天、过度担忧,嗤之以鼻。

“不,不是,我今天在海上似乎真的是见到了大船,我思来想去,那绝不是一条大鱼,万一是蓬莱客回来了,村子就完蛋了,我想了想,村长你还是赶紧派人去州府报备下,让府里派兵过来成不……”

谢老头越着急,村长越是觉得他小题大做,没等他说完,便把他轰了出去,关门谢客。

“你以为府里的那些兵老爷是你我就能请得动的哇?真是好笑!”

村长关门的时候,还不忘嘲讽了一句。

把谢老头气得够呛,只得悻悻而归。

谢老头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倒回去八百年前,这东海的远海上,遍布各个岛屿,生活着许多海上民族,那时候还有造船术,中土跟他们都还有来往。

可是自从大懿朝失了造船术,海上各国便跟中土再也没有了联系。

直到大懿朝建国都快一百年的时候,海上突然冒出一群外族海盗,时不时骚扰沿岸渔民,抢掠财物、掳走年轻劳动力,不胜其烦,他们乘着大船而来,但在陆地上战斗力又极差,打不过大懿朝的军队,官府一来,他们就跑回海上,大懿朝没战船,也拿他们没办法,索性就把城墙和驻军后撤一段距离,再不管沿岸渔民的死活了。

因东海以东传说中有山名蓬莱山,沿岸百姓就管这群海上来的不速之客叫蓬莱客,也不知何故,最近一百年蓬莱客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自上一次来已好几十年了,沿海的百姓自然就松懈了。

“爹爹,你咋气鼓鼓的……”

一进院子,小海螺就看她爹在那生闷气。

“遇见只老山羊,冥顽不宁,食古不化,油盐不进!”

谢老头一鼓作气地把前半生会的成语全用上了。

“好了,天不早了,都睡觉去,明一早,天不亮我们就赶路……”

谢老头骂完村长,心里舒坦了些,把两个孩子吆回了屋,自己也倒头睡了。

哪知道自己说好的天不亮,硬是一觉被他睡到了太阳晒屁股。

他起床看见太阳都快跑到晌午位置了,院子里还只有琥珀儿一个人在干农活。

“丫头去哪了?不是说好天不亮赶路吗?咋都不叫我……”

谢老头找了一圈,没找到小海螺。

“今早,隔壁曾家姑娘来叫小海螺赶海去了,说是昨晚涨了潮,银滩那边海货多,小海螺来你门口看了一眼,说你睡得香,就没叫你,说等她回来,晚点出发就是……”

“这孩子……琥珀儿,你跑一趟银滩,把丫头叫回来,我们即刻就出发……”

“行。”

银滩离渔村还有点距离,那边礁石多,头天涨潮,第二天早上退潮后,留在海滩上的各种海鱼、贝类、螃蟹等等,可是渔家人的宝贝,而赶海还都是村里女人们的福利,一年到头,就这个时候,能捡一箩筐海产品回去,跟家里的臭男人好好炫耀一番。

顺着海岸线往南走,在村里远远的还能看到银滩,看着也不是那么远,但走过去还是要花小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