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赴死的少年(叁)

少年拿云录 黄小清欢

他心里默默摇了摇头,这时,霍夫人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是一如当初,当年闯荡江湖时,沂水旁的那个小丫头,笑颜如花,坚定地说着,你去哪我便跟去哪。

是啊,你去哪我便去哪。

苍茫天下,我霍青还能去哪,我霍青又需要去哪,一切都不曾变过,一切还是如同当初,赴死的少年转过身,冲少女说,我要去拯救苍生,或许会死,再也回不来了,你不要等我了好不好。

不好,你去哪我便去哪,你去赴死我陪着。

两人相视而笑。

霍青做出了选择,他冲钟阁老施了个礼,“先生,我霍青今日只求一死,我死了如果天下能太平,那我也死得其所,只是身旁这些人,我实不愿他们再为我而死,还有,我们夫妻一死,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家孩儿,他的人生还长,我求先生救他一命!”

“唉,我答应你!”

钟阁老背过身去,把小道童唤到身边,再径直走到霍青的亲眷中去,他眼前有年龄相仿的两个少年,他低声问道:“你们中谁是霍青的儿子?”

霍麟走上前,钟阁老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把抓住他,不由分说,拧着他就向城墙外纵身飞去,霍麟大惊,来不及呼喊出声,只最后看了他父母一眼,身影就消失在城墙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霍氏夫妇见儿子已去,更无念想,手握紧彼此的手,微笑着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在场的能阻止钟阁老远去的除了儒释道三家,便再无人有这本事,静海闭着眼,没有丝毫动作,儒家曾夫子已不见了身影,许是追钟阁老去了,道家的林道长也不在原位,估计也是追人去了。

大部分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也更不知道霍青的儿子已不见了踪影,也许大家压根就没发现霍家的家眷中本就有两个少年,现在不见了一个,大家自然以为留下的那个才是霍青的儿子。

哪里知道,留下的少年是霍家曾经的门房之子,他父母早故,孤苦伶仃,被霍家收留,自小跟霍麟一起长大,算是他的伴读,没有名字,大家都唤他琥珀儿。

钟阁老一走,场面再度紧张起来,十大门派见静海大师仍是在那闭目禅定,终于忍不住出了手。

东岳剑宗,西岳气宗,北岳乾坤门,南岳精武堂,中岳天下会,万剑山庄,三七堂,五湖帮,竹林群英会,落花流水最是无情门,在场的十大门派高手悉数出手。

霍青和夫人抱着必死的决心,也飞身扑上前,众人与之缠斗。

“哼,最瞧不得自恃名门正派的这些人,你们所谓的道义只是自以为,霍将军,我们旁门三家,左道二门,前来助阵!”

旁门三家,神机门,威武门,奇巧门,左道二门,毒宗,玄冥宗,竟也来凑了热闹。

本来真的是来看热闹的,结果看着看着,也亲自下了场。

一场恶战,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钟阁老拎着霍麟冲出重围,已出城快三百里地了,小道童轻功也了得,一直护卫在他身边。

身后,儒道两家穷追不舍,只有他们知道,钟阁老手上的是霍青的儿子。

“唉,不跑了,这样跑下去没完没了,我说,曾夫子,林道长,你们好歹一个是饱读诗书,一个是修行之人,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钟阁老突然停了下来,看起来就像累了,懒得跑了。

他点了霍麟的穴位,免得他大吵大闹,吵着要回去救他爹娘,就这样,霍麟被他扔在地上,动弹不得。

“唉,师兄,你何必明知故问,这小子是霍家唯一血脉,你读过的圣贤书比我可多了去,史书上血淋淋的教训,但凡没斩草除根妇人之仁的下场,你恐怕是比我更知道得多吧?”

曾夫子也停了下来,站在离钟阁老不远不近的地方,摸着长胡子,虽是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也是一点不肯让步。

“春风烧不尽,野草吹又生……”

林道长也追到了。

“那这野草我护定了!”

钟阁老说翻脸就翻脸,他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从树上掉落的枯败细枝,挥手一泼,像撒墨一般,细枝上沾染的尘埃瞬间似有了生命活了过来,在空中翻舞片刻,再突如千万颗流星,向儒道两家高手极速坠去。

林道长身在半空,拂尘在手,画了个太极,袭来的尘埃顺着他画的太极被牵引向身旁的灌木丛中,回头再一看,被尘埃打中的灌木丛已被毁得寸草不留,他这一招化解用的是巧劲,借力卸力。

而曾夫子的武器是一副竹简,他把竹简抛向身前,竹简瞬间舒展开来,简上的字迹脱简而出,重化为墨汁,与袭来的尘埃撞到一起,阻挡了这一击,他才得以全身而退。

“师兄,好手段,你这一招可是结合了儒道两家所长,那看来,你不是真想逃,而是故意引我们到此地的哦?”

曾夫子把竹简重新抓回手里,心思一合计,看穿了钟阁老的计策。

儒释道三家都是修行内家功夫的门派,钟阁老前六十年修的是儒家功法,后十年修的是道家,能把两门功夫融会贯通的,也实属罕见。

“那自然,老夫又非大罗神仙,要是静海大师再出手,我纵是世间天下第一,也绝无可能打得过你们三人……”

钟阁老持枝立于天地间,他周遭的空气也随着他不断催生的内力开始扭曲变形。

“那你自认可胜我二人?”

说时迟那时快,林道长持拂尘杀到,他在空中手腕抖动,极速旋转拂尘,拂尘卷起一道龙卷风向钟阁老打去。

“那林道长你也太看得起老夫了,你的对手可不是我。”

钟阁老一动不动,仍在催生小周天。

林道长心生疑惑,但只有刹那的时间给他思索,因为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挡在他的前面,跟着眼前无数道剑气接踵而来,他适才一击卷起的龙卷风此刻也被剑气撕碎得一点不剩,林道长只得收回攻势,以拂尘护面,极速后退。

这是何人?光是凭他能把自己逼退,在这世间恐怕已是一顶一的高手。

待他看清来人,更是一脸不可置信,原来此人是一直都在钟阁老身边,背着重剑的小道童。

“清欢,给林道长见见你道家的本事。”

钟阁老此时已运转完周身内力,与曾夫子交上了手,两人打得天昏地暗。

“是,师傅。”

小道童清欢得遵师命,把背上的重剑取下,食指和中指齐捻,画了个御剑符,重剑便有如神助,自行向林道长袭去。

林道长拂尘一挥,挡住第一击,重剑被震开,再转了个弯,又再度袭来,林道长施展腾云纵步梯身法避过,重剑像长了眼睛,一而再,再而三地又追击过来。

只见林道长被重剑缠上,不得脱身,他心里惊骇莫名,虽知门里有御剑的法门,他修的本不在此,但真正能修成的百十年来,也不过一二人,这少年御重剑更是匪夷所思。

“他是何人?为何会我门御剑之术?”

林道长有些失了仪态,他边有些吃力地应付着重剑,边厉声质问钟阁老。

此时,钟阁老已和曾夫子斗了个两败俱伤,曾夫子手上的竹简已经散了架,他站得远远的,脸色铁青,大口喘着粗气。

“上了年纪,打一架身子骨就不行了,禁不起折腾,禁不起折腾……”

钟阁老这边也没有好多少,他手上的细枝断成了两截,不成样子,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

“清,清欢,快收了你那神通,来见过道长!”

钟阁老就差一屁股坐地上了,他扶住一棵树,用半边身子靠着,稍微舒服了些。

“是,师傅……见过道长。”

小道童十分听话地把重剑收回,再规规矩矩地对着林道长行了个拱手礼。

道长松了口气,但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清欢,四个人都像打架打累了,各自在原地休息一般,局势有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孩子叫清欢,他的身世我也不知,他本是青牛山妙云观玄云子道长唯一的弟子,那破道观就他们师徒俩,一老一少……”

“我十年前避世隐居,机缘巧合进了那被人遗忘的观里,与玄云子道长亦师亦友,跟着他修了几年道……”

“这孩子的功法可不是我教的,我只教他读书认字,所以他也叫我一声师傅……”

“几个月前,玄云子道长羽化登仙,独留下这孩子,我遵他遗命,打算把这孩子送回道门……”

“他是道法上的天才,有着一颗纯阳之心,要是送回道门好好培养,成就将来定是不可限量……”

钟阁老边喘气,边一口气讲了一堆话。

要是此时有人路过,一定还以为这是夏日午后,几个老人家在林子里歇息,闲话家常。

林道长在脑海中搜索着玄云子这个名字,道门修行之人众多,不乏诸多世外隐士,上一个道号玄云子的,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他摇了摇头,虽说修道之人大多都长寿,但算起来要是活到如今,怕也将近两百岁了,这绝无可能。

接着他转而心中大喜,近几十年,道门下一辈的弟子一代不如一代,这样下去势必会门派式微,现如今天赐好苗子,怎能叫他不欣喜若狂?

也全然忘了此行的目的,一心只想着归程,迫不及待地就想把这孩子带回道门,生怕钟阁老临到头时反悔了,那岂不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钟阁老见林道长如得珍馐,再无战意,自己的心里虽也了了一桩心事,但相处这么久,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舍。

他把清欢唤到跟前,仔细地交待了一番,细细叮嘱,“……你本是道门中人,回归道宗确也是你的归宿……但要是受了那些老道士小道士的欺负,就回青牛山来,师傅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帮你出气……好了,乖孩子,去吧……”

清欢听话,他安安静静地就跟着林道长走了,一老一少消失在树林中。

都走了很远,清欢才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了。

钟阁老一下子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自己儒门出身,十七岁中进士,二十岁入仕为官,四十岁当上太傅,先帝早逝,诸王争夺皇位,引发八王之乱,动荡中更以近花甲之年辅佐当今陛下登基,这一生不可谓不风风光光,非庸庸碌碌,但过往种种,如云如烟,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已远去……看来,自己真的老了。

“不服老不行啊……唉,师弟,我们还打吗?”

钟阁老挣扎要重新站直了,做好了继续打完这一架的准备。

这一声久违的师弟,喊得有些嘶哑。

听的人,却听出了伤感。

“不了,都这把老骨头了,还去争什么争?以后是乱世也好,是盛世也好,都是天道自然……师兄,别了,保重!”

曾夫子摆摆手,知道这一架打下去也是难分胜负,没有意义了,他有些伤感地最后叫了一声师兄,便也消失在树林中。

只剩下钟阁老一个人,还有,躺地上动弹不得的霍家公子。

林子里,回荡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师傅,你留手了?”

宇文子衿远远地躲在树上,全程看完热闹,等曾夫子走得远了,这才从树上跳下来追上他,一个劲地追问道。

“没有。”

“打不过?”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真的。”

“我不信……”

“你怎么废话这么多!”

许多年前,儒门夫子庙前,还是少年的曾夫子给即将进京赶考的少年钟子绍送行,“师兄,祝你这一趟金榜题名,一举成名天下知,再等几年,我也将追随你的脚步而来,我们师兄弟到时候一起在朝廷大展拳脚,匡扶社稷可好?”

“那你可要加油,别让我等太久,到时候等我们都七老八十,辞官退隐了,我叫你一声曾阁老,你叫我一声钟阁老,再相视一笑,那岂不美哉?”

哈哈,哈哈。

那时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