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哪到哪,喏,那边你看看,十大门派和儒释道天下三宗都还没上场呢!”
罗小满和叶昙顺着声音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最强的那拨人都还按兵不动。
“等等,你谁啊你?”
罗小满突然反应过来,这搭话的人谁啊,转头一看,跟说话那人瞬间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蹭点瓜子,蹭点瓜子……”
那人伸向罗小满的手瞬间缩回。
罗小满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装瓜子的油布纸,肉眼可见的少了一大把。
再一看,那人就蹲在自己旁边,专心致志地边磕瓜子边看场上两人打得热闹。
罗小满先是心里狐疑从生,再是心里惊骇莫名,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还被他摸了一把瓜子走,那这人的功夫可不简单啊。
“看我干啥,看那边,那边打得热闹,我可不热闹……”
那人书生打扮,看起来倒挺秀气的,可脸上带着一股子天生的狡猾劲,罗小满拿他跟另一边的叶昙对比了下,虽然叶昙没那人好看,但还是叶昙看着让人觉得舒服多了,心里瞬间踏实了些。
那人见罗小满和叶昙都盯着自己,许久不挪眼,实在装不下去了,这才幽幽叹了口气:“不就吃你点瓜子嘛,瞧你们这小气样,给,抵吃你一口瓜子的钱。”
那人随手从怀里摸出本书,丢罗小满怀里,然后站起来伸个懒腰,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他走了两步,再转过身,莞尔一笑,冲两人说道:“回答你先前的问题,我叫宇文子衿,四大门阀那个宇文哦!对了,我有个妹妹叫蒹葭,跟你很像,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宇文子衿边走边说,话没说完,人已经远得就快看不见了。
罗小满看了看怀里,宇文子衿强塞给自己的那本书,封面上豁然绣着:“小雅剑谱”。
叶昙见罗小满一脸惊诧,在那发呆,忍不住摇了摇她。
“这书送你了,你武功太差,学了这个保命应该不难了……”
罗小满把书一把塞给叶昙,叶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哦了一声,把书随手放进自己怀里。
罗小满看了眼宇文子衿远去的方向,他消失的地方是天下三宗所在的位置。
她心里泛起满满的疑惑,这本小雅剑谱可是儒家的上乘武学之一,这样随随便便就送人了,那这宇文子衿是什么来头。
他说自己是宇文家的,世间四大门阀,皇甫,宇文,端木,百里。
皇甫乃是国姓,宇文枝繁叶茂,大部分姓宇文的世代都在朝廷为官,主家门主更是当今礼部尚书,天下三宗里的儒家是文官推崇备至的,那这样想来,倒说得过去,这宇文子衿定是儒家的弟子了。
只是还是想不通,非亲非故,他送自己一本武学秘籍是闹哪出。
就在罗小满心思飞转的功夫,场上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
赵氏兄弟齐齐被刘震的刀震得飞了出去,他们落地的时候,已是杀红了眼,凶神恶煞地冲着人群大吼一声:“想要成名的,此时不杀了霍青,更待何时?大家一起上!”
人群中本就心怀鬼胎的人,听他俩这一振臂高呼,一琢磨,是这个理,成名要趁早,杀人要趁乱。
一些小门小派的就再不讲江湖规矩了,一下子一拥而上,场面眼看就要乱起来。
本是单打独斗,刘震的青云帮的弟兄们眼看团战了,怕老大吃亏,也纷纷上场,大混战开始。
霍青先前连打了十几场,有些站不住了,他的家眷和家丁们赶紧把他扶下来,霍夫人当年也是江湖出身,与霍青本就是相识于微时,此时也抄起兵器,护在霍青身前。
霍青这趟被朝廷十二道圣旨召回京,虽是心里隐隐不安,但他自恃光明磊落,倒也无惧生死,只是他没想过,会在半路被截杀,他虽孤勇,可身后毕竟有一大家子人,也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明知难脱身,仍拼死一战。
他带回来的一千亲卫此时在外城门被朝廷的禁卫军堵住了,禁卫军明里是要他在此等朝廷的下一道圣旨,实则是堵住他回京的路,本就有流言朝廷要定他谋反,他一动岂不坐实。
他霍青现在是进退不得,他并非不知其中厉害,可他也不忍天下因他而乱,他虽不怕死,只是可惜了身后的妻儿和身边的忠仆。
青云帮人单力薄,眼看要撑不住了,就在这当头,一声长嘶,接着连响十二声马啸,如连珠炮般此起彼伏,众人不约而同顺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十三骑白盔武士如天神下凡般,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身着各式服装,一看就是不同门派不同帮会的绿林侠客。
场面一下子就僵持住了,这些绿林侠客都是援救霍青而来的,或多或少都受过他恩情,或者敬仰他为人,不顾生死而来的一群道义之士,两边人数一下对等起来。
十三骑武士纵马来到霍青面前,脱盔下马,向霍青行礼,这些人都是他阵中的大将,也大多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心腹。
这次不遵军令,自行跟随而来,本来城外声援霍青的各路人马和江湖人士被禁卫军堵住进不来,十三骑杀出一条血路,才从城墙外一跃而进。
霍青大惊,脸色铁青,看着他们想责怪,但知他们心意,也不忍责怪,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只是叹了口气。
十三骑相视一笑,知霍青一生磊落,不愿做引得天下战乱的罪人,二十年前的八王之乱,众人都亲历过,也都不愿悲剧再重演,他们纷纷脱下身上的盔甲,仰天齐声说道:“我等虽往日为霍家军,但今日脱去这身重甲,便不再有军功在身,我们本出身江湖,现江湖事江湖了,天下人为证,也扣不得谋反的帽子给我们,来!战吧!”
“嗬!”
声势如雷,众英雄齐声附和,一时,竟似也引得气震山河,仿佛此时每一个人都成了那支威风赫赫打得外族远迁的霍家军的一员。
“唉,霍青,当年你亲上我佛宗悬空寺,晓以大义,以天下苍生计,得整个江湖名门正道相助,才换得这二十年太平……”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儒释道天下三宗终于坐不住了,一个看起来中壮年的和尚从人群中走出来,施了个佛印,一开口就镇住了所有人,没人再敢妄动。
“那和尚是佛宗三大禅师的竹林寺静海方丈,别看他瞧起来才三四十岁,他的内力浑厚,其实今年已七八十岁了,渍渍渍,佛门的内功真是神奇,我要是修的这一法门,那我岂不是也不怕老了……”
罗小满怕叶昙看得稀里糊涂,还不忘时不时给他这个江湖小萌新讲解一下。
“……阿弥陀佛,霍青,大懿朝转眼已历近八百年,当年儒释道三宗不忍天下苍生生灵涂炭,拥皇甫家建立大懿朝,结束近两百年的乱世,这才奠定了三宗今时今日的地位,但我等本是修行之人,凡世之事本不当过多干预,但大厦将倾,你我都不得脱身……你二十年前上悬空寺,便把我们三宗卷入这一趟浑水中,天道轮回,这或许又将是百年的乱世开始,而今日最大祸因便是你,佛门岂能妄言杀戮,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实不忍在有生之年再见祸事,这个孽就由我背负吧……”
静海径直走向霍青,十三骑和护卫他的江湖人士起身想拦,但根本拦不住,看起来他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你伸手想抓,哪里抓得住,他的轻功简直到了诡异的地步。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震撼中,静海已经走到了霍青面前。
霍青自知难逃一死,他转头看了霍夫人一眼,再看了更远处的儿子霍麟一眼,转回头,闭上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静海手上结了个佛印,他安安静静地伸手,就像要轻轻地摸一下霍青的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看起来不带一点杀气的手才是最要人命的。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空气安静得可怕,根本没给所有人反应的余地,这就是佛门正宗的实力?
“静海大师,佛门讲求因果随缘,道家讲求顺天而为,可偏偏你们何苦要逆天而行?人间的事就交给人间就是,你等修行之人何必再妄动杀孽呢?”
就在所有人以为无力回天的时候,随着话语的响起,有人接下了静海看似轻飘飘的一掌。
众人再度惊骇。
“是庙里那可怕的老头……”
连天不怕地不怕的罗小满都不敢大声说话,凑叶昙耳边,小声说道。
叶昙仔细看过去,果然是那老头,身边还跟着那背重剑的小道童。
“师兄,好久不见,门里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从你突然销声匿迹算起来,也快十年了吧?”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老者,看起来比庙里那老人看起来年轻些,穿着也更讲究些。
“现在说话那人是儒家曾夫子,现今的儒门三圣之一……”
罗小满继续凑叶昙耳边说道,叶昙耳朵被她蹭得痒痒的,脸上微微发红,又不好躲开。
“曾夫子,我早已不是儒门中人了……我现在已潜心修道……”
破庙老头摆摆手,似已看破红尘,再与故人相识,已再不起一丝波澜。
“那我还是叫你钟阁老吧……”
曾夫子摸了摸长长的白胡子。
天下正宗儒释道三家中,释家即佛门,和道家都是出世修行之门,就儒家修的是入世之道,讲究天地礼法,但儒家正宗自大懿朝得天下以来,也在寻求不干预天下大事的方式,所以儒家弟子入朝为官便自动脱离儒门,虽现今天下治世用的是儒家之道,儒家也为朝廷培养了许多文官人才,但儒门正宗遵循的礼法,也是各安其位,不涉朝事。
“钟阁老?那个大名鼎鼎的钟阁老?”
众人议论纷纷。
钟阁老本人只是苦笑一声:“名字只是代号,背着这名字几十年了,连我真正的名字都没人记住了,看,就连我都快忘了……唉,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吧。”
在当今天下,还能以阁老为名的也只有钟阁老了,两代帝君之师,也是现今天子的老师,传说早已不在人世,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出现。
“静海大师,我与霍青有故,容我们说两句话可否?”
钟阁老挡下了静海的一击,施个礼,又客客气气的请求道。
两人年岁相当,倒也无妨,静海双掌合十,阿弥陀佛一声,让开身子,走远一些,让他二人说话。
钟阁老走到霍青面前,用传音入耳的法门向他说道:“唉,霍青,还记得老朽否,当年你与巨鹿王交好,一路护他周全,平定祸乱,他才得以顺利登基为帝,你俩感情深厚,老朽都看在眼里……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你功高盖主,声望太高,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廷,但凡你有一丝念想,扶你上位改朝换代的大有人在……我知你没有这念头,但你之前远走边疆镇守西域,虽手握重兵,蛮族王庭还在,尚是能牵制你的一方势力,现如今蛮族西迁,你便如一只不受限制自由壮大的巨兽,朝廷不得不防你啊……陛下虽是一国之君,但朝廷的事不是一言半语能说清的,各方利益牵扯太深,陛下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况且朝廷下旨追击蛮族王庭,阻止它西逃,下的是屠族之令,我知你宅心仁厚,不忍赶尽杀绝蛮族的普通百姓,放他们西迁,但这可是给了朝廷那帮文臣口实,参你的本都已堆到了勤政殿,说你有异心,待你回京便再无人可挡……唉,老朽这番肺腑之言一半是我私心,一半是替陛下所言,我和他师徒一场,知他非是寡情无义之辈……我这次出山实是受陛下所托,他求我救你一命,但现在儒释道天下三宗出马,我也非大罗神仙,凭我所能也只能救你一人逃出生天,现在你愿意抛下一切,隐姓埋名,独活一生吗?”
钟阁老的传音入耳法门只有霍青才能听得到,霍青回首,看了一眼身旁的众人,里面有自己的亲眷、忠仆、部下,还有许许多多素不相识却愿意为他拼死一战的人,他背负这些,还能一个人独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