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父子夜话

成周颂 鄂公子

父子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季逵这才语气沉重的说道:“是啊!这南北夹击之策,乍一看的确诱人。况且汉阳诸国,我随国为大,振臂一呼,邓、郧、轸、唐等国也会与我联兵一处。可天授楚兴,虽则眼下楚国内部臣强君弱,氏族间也互相暗斗倾轧,但国力较我汉阳诸国到底是高出远矣。反观我国自速杞一战…….”

“‘亲兄弟之国,以修武备’是先君与祖父定立的国策。速杞之战,少师蛊惑先君,不听祖父劝谏,贸然与楚子开战,致使我国大败。若非祖父当日力战保全,先君也险些被俘。自此以后我随国山河日下,不得已承认楚子僭越称王的事实,直到国君与爹爹韬晦图强才有了随国今日。如今齐侯一句话就想让国君改弦更张,且不说齐国现下还无力南向,即便是有,一旦齐国战后北归,倒霉的还不是我汉阳诸国。”

季叔说到激动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钳子狠狠捅着火盆。

此刻,季逵心中也是压抑的很,连自己儿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国君却对此置若罔闻。今日廷议,国君在大殿上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敲山震虎,逼迫自己同意罢了。作为领国大夫,又是随国除公族外,最大宗族的族长,自己的态度无疑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正当季逵苦思对策时,只听季叔话锋一转道:“爹爹勤劳国事,宵衣旰食,加之地位殊荣,其在国中声威已隐隐对国君构成了威胁。今日廷议,国君之所以会一反常态,想来不止是想逼迫爹爹就范,怕是也有意借机打压一下我季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季逵为了国事、族务,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但却也是个精于谋国,拙于谋身之人。现在经季叔这么一说,再回忆种种过往,季逵觉得他所说的也不无道理。

“那依你看,为父该当如何自处?”季逵用略带考教的口吻问道。

听到父亲的问话,季叔狡黠一笑道:“孩儿听闻世子已大安了?”

见季逵不明就里的看着自己,这才又说道:“爹爹既然身兼少师之职,自当多多留心世子学业才是。”

季逵一想到自己的这个学生,顷刻间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可转念再一想,心中顿时豁然明了,于是伸手摸了摸季叔的头,冲他欣慰地笑了笑。

“甚好!明日为父就奏陈君上,言说自己念及世子学业,请君上允准中大夫与我共襄国事。”

“爹爹万万不可。”

“嗯?此话怎讲?”季逵见儿子收敛笑容,突然一本正经起来,于是面带疑惑的问道。

“爹爹今日被国君当众申斥,明日就奏请分劳,国君会认为爹爹是在意气要挟。如此不但事与愿违,更会引起国中无端猜忌。”

不等季逵再次发问,季叔脱口给出建议道:“依孩儿愚见,爹爹大可不必为此事单独奏陈,只是以后多让中大夫分理政务也就是了。”

季逵略一思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冲季叔点点头道:“甚好!就依你所言。”

“爹爹,那三日后的廷议?”

季逵听他将话题又扯回到这上面来,立时忧郁之色又再次爬上面庞。其实以自己现在的地位和权势,完全可以逼迫国君放弃盟齐的打算。可自己能这样做吗?一旦国中形成国君与总揆对峙的局面,那君臣二十多年的努力,随国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一点国力,都将付之东流。但如果赞同国君的意见,也难免将来不会有覆国之虞。

“爹爹其实大可不必为此事忧心。”季叔小心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道:“如今四夷交侵,中夏纷乱,列国征伐频频。齐国欲想南下伐楚,也非在此时此刻。爹爹大可应允国君,不过要等到齐国伐蔡,兵指直辕时方可与其聘交会盟。”

“伐蔡——?”

“对!伐蔡。”季叔双眉微挑,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蔡国地处南土与中夏接壤,向来在齐楚郑三国间摇摆不定。虽然眼下蔡国明里依郑亲齐,但毕竟远齐而近楚,所以附楚只怕是迟早的事。齐国欲南下伐楚,最直接的路线只有经曹、郑,下蔡国,经方城,兵临直辕。所以只有等齐、蔡开战,齐国兵锋继续南向,才能说明他们真是要对楚国动手了。如此一来,少说也要等到两、三年之后,这就有足够的时日来筹谋应对了。”

季逵一边听着儿子的分析;一边低头盘算着。如此既能缓和眼下君臣对峙的状态,又未打破既定的国策。两相权衡,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

“看来为父这个上大夫,合该你来当才是。”心下稍宽的季逵,看着自己这个天资敏达的儿子,笑着打趣道。

本还准备撒下娇的季叔,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鸡鸣,于是连忙起身道:“爹爹已劳碌一整日了,还是请早点歇息吧!”

“嗯!你也赶紧去睡吧。”季逵微笑的看着季叔说道。

等季叔施礼出去后,季逵独自一人怔怔地坐着,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感伤与悲凉。回想起当初君臣相扶,戮力同心的日子,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