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父子夜话

成周颂 鄂公子

议政一直持续到入夜,众臣早已是饥渴难忍,只有极少数人还在为是否盟齐伐楚而争论不休。这些人里一部分是为了趋炎邀宠,一部分倒是真心恨楚。刚从梦中醒来的姬昭,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见大殿上还有人在争吵,心里更是郁闷到了无以复加。

乖乖!老子第二觉都醒了,还在吵啊?这会开的也太没效率了吧?

此刻姬昭心中也很纳罕,以前议政从未持续过这么长的时间。一般也就是国君或者上大夫拟出议题,臣工们装模作样的讨论一番,然后国君将所议之事丢给相关部门处理也就完事了。可不知怎得?今日却显得有些诡异,不但上大夫不置一词,国君也不开口。中途两位大佬甚至不约而同的闭目养神起来。

姬昭刚开始闲着没事,倒还仔细听了一会儿众臣的讨论。渐渐明白对于这件事,众臣分为盟齐伐楚的‘鹰派’和继续韬光养晦,暗蓄国力的‘鸽派’。其中‘鸽派’的人数最多,爵位也最高,而‘鹰派’相对来说都是些品阶不高的臣工。

无论是在任何时代,安于现状的人永远比锐意进取的人要多的多。姬昭揉了揉自己瘪瘪的肚皮,不禁一阵摇头苦笑。

而在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中,姬昭也逐渐了解到随楚之间的历史关系和矛盾冲突。同时也印证了自己刚才的猜想,现如今的齐侯正是史称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

姬昭疑惑的看了看随侯和上大夫,二人向来君臣一体,亲密无间,为何这次却一反常态?而且随侯今日好像是在处处针对上大夫。现在关于是否盟齐伐楚,如此重大的国政,作为首席大臣的季逵竟然一言不发,坐壁上观。这不但不符合其身份,也不是他一贯的做风啊!思来想去,姬昭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正当他百无聊赖之时,国君终于开口说话了。

“夜已深沉,此事暂议到此,三日后复议。”说完,不等众臣反应过来,随侯已起身朝殿外走去。

随侯走后,众臣也开始三三两两的起身捶腿,慢悠悠地往殿门挪着步子。毕竟跪坐如此之久,这双腿没废掉已实属万幸了。长公子姬恪走到姬昭面前,满脸感激,俯身稽首道“今日多谢世子援手,臣万死不能报答其一。”

然而姬昭却没理会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看向独自朝殿门外走去的季逵。

月上中天,树影婆娑。季府书室内透出的一点亮光,撒布在四周黢黑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无力。季逵此刻正斜靠在榻上阅看着公文,甚至连门扉渐开都未曾察觉。

“夜寒风饕,孩儿来给爹爹加衣。”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怀抱着裘衣,进门后轻声说道。

少年这一出声,将正在全神贯注的季逵给惊醒了,抬头一看,榻下站立之人正是自己的小儿子季叔。

“这么晚了,为何还没睡啊?”季逵将木牍卷起放在一边,声音颇为疲惫的说道。待季叔替他披好裘衣,季逵看着坐在自己身边,面容清秀俊逸的儿子时,紧锁着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开来。

季逵本有三子,长子季胜早夭,二子季连目前正在齐国游学,身边只剩下这个小儿子。或许喜欢小儿子是古今父母的通例,所以季叔从小得到父亲的疼爱也最多。可季叔却不像大多数贵族子弟那样,因为有一个显赫的家世,一个做高官的父亲而变的骄奢淫逸,飞扬跋扈。

恰恰相反,聪颖早慧的他,加之沉稳好学,处处留心的性格,让他迅速在公室和氏族子弟中脱颖而出。甚至连国君都赞赏有加,称其有“乃祖遗风”。这无疑让季逵觉得老怀安慰,甚至默认此子是接替自己的不二人选。所以不但亲自教导学业,还时常与他讲些政务、族务。而季叔有时说出的一些想法,也让季逵感到耳目一新。

“爹爹还在为今日廷议之事介怀?”季叔心疼的看了眼自己面容憔悴的父亲,继续说道:“孩儿觉得爹爹今日在廷上默对的做法甚妥。适才爹爹归家后,曾有几位族叔伯和属僚叩门拜见,孩儿擅自做主,将他们打发走了。又与阖府下令,这几日府中上下不得随意出入,紧闭中门,谢绝一切拜访。”

季逵微微颌首,算是认可了季叔的做法,接着长叹一声道:“看来君上是坐不住了。”

“国君盛年秉国,一心想重振我随国昔日风采。如今国力渐有小成,加之齐国从旁怂恿,只怕更加急不可耐了。”季叔眸光一沉,点头附和道。

“如今齐侯在上卿管子,大谏鲍叔牙,以及宗臣国氏、高氏等人的辅佐下,一扫齐国上三代颓政,国力日盛。如今更有周天子策命在手,若想再更进一步,就只有拿楚国问罪开刀了。”

季逵静静地听着儿子的分析,也不出言打断。

只见季叔眯着双眼,拿钳杆翻动了下火盆里的木炭,继续分析道:“齐侯和管子虽然采取‘轻币重礼’的邦交策略,又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这几年确实赢得了不少人心。但各国并未承齐国什么大恩惠,贸然举国伐楚,中夏心甘情愿跟从的诸侯国怕是不会很多。所以与楚人世代仇雠,又比邻而居的我们就成了他的天然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