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使节心知没戏可看了,也只得赶紧躬身还拜。不过他们这一次也可以说是不虚此行。结合之前所掌握的信息和熊善刚才那无状之言,还有这楚国群臣一时显露出的慌张神色,压在他们心中的大石终于是落地了。
既然是楚国几大氏族合谋,弑杀了一直在云梦泽里高调练兵的熊艰。那也就表明楚国庙堂和亲贵们不希望再像从前那般频繁对外用兵。这样一来,楚国周边那些长年饱受欺凌的邦国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熊恽也不理会他们的唯唯诺诺,兀自提高声量道:“寡人不忍诸使久劳,烦请暂回驿馆歇息,待宴飨时再与诸使畅叙”。
等到整个大殿上走的只剩下楚国官员时,熊恽这才迈步走到令尹斗祁面前,深施一揖,正色言道:“小子恽,讬蒙祖宗不弃,忝居王位,得以祀奉大室、寝庙。然,幼冲德薄,小子岂敢自专神器。还烦请令尹,莫辞辛劳,领国辅政,率诸宗亲大臣,嘉靖殷邦,使我大楚四时祭祀不绝,八方朝贡不断。”
按照当时各国成例,未举行加冠礼的君主是不能够理政的。春秋时期,遵循当年周公辅政成王的例子,实行氏族族长摄政制。所以,若敖氏族长,老令尹斗祁领国执政便是顺理成章了。
虽说许多大臣已经知道了新的人事变动,斗祁将不再担任令尹一职。可谁又会在这时纠正新君呢?这只不过是表达对一个历经四朝的老臣,用其一生辅佐君王兴盛大楚的崇高敬意。所以熊恽话音刚落,群臣也都跟着高声附和,霎时间一阵阵浑厚犹如闷雷的声音响彻殿宇。
“老臣敬谢不敏。臣老迈昏聩,只怕难再追附凤尾遨游了。”
一个佝偻干瘦的老人,一句苍迈悲凉的回答。可正是这位行将就木之人辅佐了一代雄主,武王熊通征战江汉,称霸南土,谱写了楚人那段武功赫赫的辉煌历史。也同样是这位老人,与楚文王联袂上演了一出双簧,硬是将楚国都城从偏远的荆山脚下东迁到此。这番举措大大推进了楚国与江汉先进文明的碰撞、融合,使得楚国综合国力又一次实现了质的飞跃。从此后,南土诸国不管是否心甘情愿,都不得不承认‘天授楚兴’这一事实。
而在齐国称霸,中原鼎盛的历史十字路口。又是这位老人用极其敏锐的政治眼光,以极大的魄力纠合楚国所有氏族,果断干掉了一味穷兵黩武的堵敖熊艰。避免了因连连征战,早已不堪重荷的楚国战车继续打滑。
千秋万岁之后,或许他的传奇功业,甚至连同他的姓名都不会再有人记得。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宏伟的大殿上,他获得了所有人由衷的敬意。
伴随着斗祁的载誉休致,楚国的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新时代的大门正在悄然打开。
接下来则是宣布新一轮的人事安排。
老令尹斗祁年高德劭,封薜邑两千五百户,荣尊国老。赐几、杖、钧驷、象辂、冕衮、彤弓矢……执信圭,命不揖拜,爵冠诸宗亲大臣之上。
令尹之职则由左尹王叔熊善接替。斗祁之子斗章升任左尹,斗廉任少保。屈完仍为莫敖兼少师。蒍章任大司败。其子蒍吕臣任连尹。屈完之弟屈边升任工尹。斗章之子斗班任掌管楚王亲卫两广和王宫卫戍的环列尹;熊善之子,熊游、熊嘉分别担任掌管王城宫门的门尹;掌管王田的芋尹。若敖氏族子斗强任徒尹。斗梧任市尹……
就在郢都上上下下一片欢腾之时,斗谷於菟家里也是人群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天井中央是巫祝们身披蓍草,戴着形象狰狞的傩面,动作夸张地跳着驱鬼的傩舞。内室里烟雾缭绕,卜祝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从占龟炙烤过后,龟甲显现的裂纹中推算着吉凶。而旁边还有一人静静地摆弄着地上的蓍枝,希望能从排列图案中获得上天的启示。
斗谷於菟直挺挺的躺在榻上。若不是还吊着一丝游气,仅从那苍白如纸的面相上看,几乎和一具死尸无异。
站在床榻周围的人们一个个摇头底语,从中不断能听到重重的叹息声。而几位被斗祁派来的宫中巫医,听说了今日殿上,连王上都被惊动了,更是显得焦急万分。
夤夜,楚国上空突然出现一颗极其明亮的彗星。恰在此时,斗谷于菟的眼皮轻微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