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成周颂 鄂公子

“八月湖太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这是唐相张九龄描述云梦大泽水气蒸腾,洞庭湖秋汛汹涌的诗句。然而在春秋时期,云梦大泽却是东至大别山麓,西抵鄂西山区,北及大洪山区,南缘长江,广运千里的大湖泽薮。而洞庭湖在这一大片广袤的原始林泽中,也不过只是一个小水塘而已。

云梦泽在楚语中被唤作云连徒洲,这里不但是南土诸国的天然兵库、粮仓、猎场。更是獐狍野鹿,犀兕虎象,以及许许多多早已绝种鸟兽的家园。可伴随着在荆山脚下建国的楚人,势力范围逐步向东扩张,直至楚文王迁都于郢。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楚人,顿时被眼前景象给惊呆了。一望无际的薮泽平原;九曲回肠,浩浩汤汤的雄伟荆江,让他们颇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震惊之余,楚人开始了对这块处女地的疯狂霸占。

为了加强对这片肥沃、富饶土地的控制,自楚文王定都伊始便做出了一项颇值得玩味的举措。每逢夏秋两季,楚国王族便会高调来云梦泽狩猎。此风一开,郢都内的其他氏族也无不争相效仿。

渐渐的,楚国战车开来了,无情屠戮着世代生存于此的原始部族。再然后,楚国工匠也来了,开始在被驱逐部族的土地上筑起要塞围城。

周王五年,夏正,云梦泽。

“本王已晓谕尔等多次,田猎如临战阵,怎可不竭诚用心。将来我大楚能否申志中国靠的不是舟楫,而是兵车。再来!”

“诺——!”

数十乘兵车和一百多名徒卒以严密的队形冲出本阵,奔向远处早已惊慌失措的猎物。一身戎装,昂首傲立在戎辂之上的虬髯汉子,正是楚文王之子,现任楚王熊艰。

熊艰凭轼握剑,睥睨远方。三年磨剑只为有朝一日兵指陉山,饮马大河,完成父祖两代争较中国的夙愿。更是为了能向黄泉下的父王证明,他昔日对自己的评价是何等荒谬。一阵湖风袭来,熊艰本已显得有些疲惫的眸子突然间大放异彩。

正当熊艰无限憧憬着美好的将来。突然,一声嘹亮的哨声划破周围的空气。熊艰下意识的一转身,一枝箭矢伴随着四下里突起的喊杀声,直入他那壮硕的身躯。紧跟着第二枝、第三枝……。

楚人因熊艰享国三年,未尝治国,故不谥,号曰:堵敖。

周王五年,秋九月,楚国郢都。

都城内外钟鸣鼓乐,声嚣震天。熊艰的胞弟,时年十二岁的熊恽,按照当时周天子的规制,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端,履赤舄,身系白玉组佩,手持镇圭。在大祝宗的主持下,举行郊谛(祭天)大典。尔后在令尹斗祁、莫敖屈完、左尹熊善、大司败蒍章等一帮宗亲重臣的陪同下,又分别祭告东皇太一,东君等楚国神祗以及供奉着楚国历代先祖牌位的大室,正式嗣爵成为楚国第二十代君主。

祭祀完毕,熊恽返回王宫,开始接受楚国宗室大臣、各国使节的朝贺。

两年的逃亡生涯,一连串的宫闱阴谋,将这个原本天真无邪的少年淬炼的骤然早熟。熊恽神情肃然的看着满殿向自己行礼的大臣和使节们,眼神中寻不到半点欣喜,

“列邦行人班爵致贺。”站立在丹墀下的大祝宗,操着一口纯正的雅言朗声唱道。

压着最后一个尾音,蔡国使者首先出班行揖道:“蔡侯敬贺楚王嗣爵。”

“随侯敬贺楚王嗣爵。”

“陈侯敬贺楚王嗣爵。”

“邓侯敬贺楚王嗣爵.”

“……”

依照事先排练的礼节,楚王这时本该一一颌首还礼。可熊恽这会儿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目光不停地在大殿上寻摸着什么。

“申伯敬贺…”

“斗谷於菟何在?”熊恽猝然出声,打断了申使的贺词。

两年来,熊恽一直生活在被追杀的恐惧中。正是这位叫斗谷於菟的若敖氏族子,给了他如父兄般的关怀。始终不离不弃,陪伴着这位流亡公子闯过了一片又一片的荆棘之地。

甚至就在本国来人,告知欲杀自己的兄长,已薨逝于云梦大泽。表示是来恭请他回国继承王位时。熊恽仍害怕是兄长赚自己回国的诡计,更是慌忙不迭的稽拜来人,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自己终生不践楚土。这一刻,又是他详细的给自己分析个中利害关系,鼓励并陪伴他回国,这才有了云开见月明的一天。所以此时此刻,熊恽最最盼望的是斗谷於菟能站在自己的身旁,同自己一起接受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