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韩墨初没有正面回话,只是将自己昨日挑选的三册书推到顾修面前笑道:“请殿下随意抽题。”

顾修刚将手搭在书本上韩墨初便出声阻拦:“殿下,依昨日所言,臣也要抽一篇。”

顾修不答,也将手中的书本推递过去。

韩墨初也不客气,随手翻开一篇《张仪说秦王》提笔在纸上落下了此篇开篇第一句,转而递给顾修:“殿下,这篇简单得很,臣可不算欺负您。您不必给臣写开篇第一句,只消前两字便好。”

顾修看人一眼,强压着被挑起的怒气,提笔在纸上与韩墨初出题。

接下来,二人便对面而坐,各自书写。

片刻后,韩墨初停笔书罢,撑着额头看向对面迟迟没有落笔的顾修:“殿下,您写好了么?”

顾修沉默着将写好的宣纸递到韩墨初面前,同时换回了韩墨初写好的三篇。

顾修自己方才写得如何,自己心知肚明。只能寄希望于挑出韩墨初的错漏。

为了让眼前这个韩墨初不再出现,顾修沉下心来,翻开书本将书中所写逐字逐句的与韩墨初所写的比对起来。

可惜,韩墨初切切实实的没有错一个字。哪怕顾修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但是韩墨初便是当真没有错一个字。

对面的韩墨初拿着顾修的那张默书,时不时提笔勾上一划,少顷,无比失望的抬头:“殿下啊,这短短一篇,您错了三十四个字。”

三十四个字。

顾修心底忽然一沉。

韩墨初从袖口里抽出了昨日那柄戒尺,万般无奈的掂在手里:“既然您错了,那臣便只能如昨日所言得罪了,请殿下伸出左手。”

顾修一言不发,朝韩墨初伸出左手。

韩墨初手持戒尺,抡圆了朝顾修手上抽了一记。

第一下,韩墨初抽得极重,顾修的掌心上迅速隆起一道红樱

顾修没有闪躲,没有喊疼,连胳膊也没弯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韩墨初没有给顾修喘息的机会,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少年人都手心原本就不大,戒尺两三下便能完全覆盖。

之后的每一记戒尺都是覆盖在原本的伤痕上,随着掌心的红色渐渐加深,皮肉肿胀隆起

顾修一声不吭的咬着牙。

顾修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在他看来,他自己错了便是错了,韩墨初没错便是没错。他不会以他的年纪和阅历作为推脱的借口。更不会质问韩墨初是不是早先便背过那几册书,故此来刁难他的。

三十四下打完,韩墨初煞有介事的活动着肩膀:“殿下,您明日可不要再错这么多了,臣打都打累了。”

顾修收回左手,稍稍屈伸手掌,被戒尺抽打到发麻的皮肉迅速恢复了触觉,痛得钻心。

说起来顾修的双手也是可怜,右手手背上的瘀血刚散,左手又被抽成了红烧猪蹄。

那天,韩墨初教他的左手行书才练了几笔,眼下左手便比右手肿得更厉害了。

“殿下,臣看您昨日的书似乎背得并不怎么样。臣说过,读书要走心,不走心自然记不祝”韩墨初将戒尺重新收回了袖口,微笑着将那本战国策重新递了上去:“您今日再背一日吧,臣可不想明日再抡戒尺抡到臂酸了。”

顾修是个不需鞭策便无比要强的少年,韩墨初那两三句不咸不淡的话激得顾修羞愤难当。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日,绝不会如此。”

转日清晨,天气阴沉凉爽,正是赖床的好时候。

韩墨初自幼贪睡,每当遇到这样的天气便很难早起,左右归云宫内也无人叫他,便索性睡到日上三竿。

待到韩墨初慢悠悠的起身,洗漱,更衣,用膳过后,踏进堂屋之时时间便已逼近晌午。

顾修依旧在小桌前端端正正的坐着,手边是没动过的早膳。

韩墨初用手指探了探温度,已经凉透了。

“殿下,您为了赶臣出去还真是废寝忘食埃”韩墨初摇摇头:“可惜啊,殿下您如此苦读,还是火候不够。”

顾修啪的将手中的书本合上,一拳挥向韩墨初左脸,韩墨初一把攥住顾修挥来的拳头,笑眯眯的发力抓紧,让人动弹不得:“殿下,不是让您改改这动不动便动手打人的毛病么?何况,您又不是臣的对手。”

顾修用力扭动手腕试图挣脱,就在顾修挣扎的最剧烈的时候,韩墨初突然松了手,导致少年整个人向后摔倒。

重心不稳的少年,本能的用手撑地,却不甚将那个昨日刚被戒尺抽肿的左手手掌在地上按了个结实。

顾修吃痛,短促的“嗯”了一声。

韩墨初看在眼里,并未理会。

“殿下,咱们似乎又该照前日所说,抽题互考了吧?”韩墨初对着摔在地上的顾修轻扬眉宇:“您要是不想考,那便叫臣一声师父,臣随时愿意好生教您。”

“考。”顾修撑着身子翻身坐起。

对于顾修而言,这场对考已经不仅仅关乎于是否能将此人赶出去,而是关乎他为人的尊严了。军武人家养出来的少年,胜负欲比寻常少年要强的多。

韩墨初也不比他多长了一个脑子,何以就比他强?他说什么也不能输,说什么也不能败。否则对不起他身上流淌的云家骨血。

顾修为人心比天高,怎奈何事与愿违。

一场小考,顾修一篇错了二十二个字,韩墨初三篇一字未错。

“唉,合着殿下所说的今日不会如此,便是少错这么几个字啊?”韩墨初故作惋惜的摇了摇头:“请殿下伸出左手吧。”

顾修没有多少迟疑,便朝韩墨初伸出左手,翻开手掌。

昨日的红肿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隆起的青紫。

韩墨初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每一记戒尺都结结实实的夯在少年的手心里。

已经受伤的左手变得脆弱,不堪一击,每一记戒尺都无异于雪上加霜。

顾修从最开始的暗暗隐忍,到后来不得不咬住下唇才能忍住掌心处锐痛的刺激,别过头去,不再看那一起一落的戒尺。任由自己的手心由青紫转为更深的绛红色。

韩墨初的每一记戒尺似乎都在告诉他,他的的确确不如韩墨初,他自幼所识的人中,也都不如韩墨初。今日他为使韩墨初出错,他挑选的都是些无比刁钻的题目。

韩墨初依旧一字未错。

“嘶唉”二十二记戒尺打完,韩墨初动了动自己挥动戒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殿下,您也心疼心疼臣的膀子吧,这可是个累人的活计。”

顾修没有理会韩墨初的风凉话,小心翼翼的曲攥手掌。掌心夸张的肿痛已经让他的左手彻底握不上了。

“殿下,要不要讲和?”韩墨初凑到顾修身边轻声笑道。

“不!讲1狼崽子一字一顿的吼出两个字。这两个字里饱含了这个狼崽子对韩墨初其人的深恶痛绝。

“唉,那殿下就继续看吧。臣是无所谓,在宫中一日便吃一日俸禄,您便是背到七老八十也无妨。”

“韩墨初!你给我滚出去1顾修咆哮着朝韩墨初扔了本书,韩墨初无比轻巧的躲了过去,立在门前笑眯眯的朝顾修行礼:“臣告退。”

午后时韩墨初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糖包。

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

堂屋内的顾修依旧在埋头苦读,韩墨初极没眼色的将那糖包凑到顾修鼻子底下晃了一圈。

顾修连日苦读,已经许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闻到糖包的气味儿本能的想拿一个。谁知刚伸了手韩墨初便将盘子端到远处:“殿下,您不是让臣滚出去么?”

顾修顺着糖包盘子,又看到了那个笑容可掬的韩墨初。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回来。”顾修收回眼神,继续将目光集中在了书本上。

“自然是想让殿下看看御膳房新蒸的糖包可口不可口。”韩墨初当着顾修的面撕开一块糖包的软皮糖汁顺流而下,看着好不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