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皇帝，是天子，是朱元璋。

再也不是那个，在皇觉寺里讨饭吃的小和尚，那个在濠州城里扛大旗的大头兵，朱重八。

只有她。

只有他的妹子，在私下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这么，带着嗔怪，亲昵地，唤他一声“重八”。

这个名字，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是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此刻，当这个名字，再次从她口中响起。

朱元璋那早已被疯狂和悲喜冲刷得麻木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而美丽的脸。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却又带着无奈和责备的凤目。

“妹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下一秒，这个刚刚还杀伐决断，状若疯魔的开国皇帝，这个宁愿一头撞死在金柱上，也不肯向臣子低头的男人。

竟然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猛地扑进了马皇后的怀里，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放声大哭！

“哇——！”

那哭声，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疯子的癫狂。

只有无尽的委屈，无尽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巨大的狂喜。

“咱以为……咱以为你不要咱了……”

“咱以为……你真的走了……”

“他们都逼咱……他们都欺负咱……”

他语无伦次地，像个孩子一样，告着状，宣泄着自己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坠落，最终重获新生的，所有情绪。

马皇后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那因为剧烈抽泣而颤抖的后背。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心疼，有无奈，有爱怜，也有，深藏的，冰冷的失望。

她当然知道，在她“死”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朱沐英的真元，在救治她的同时，也将外界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幅幅画卷，映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这个男人，在听到自己死讯后，那毁天灭地般的悲痛。

她也看到了，他因为悲痛而化身魔鬼，斩杀神医，威胁满朝文武，甚至要杀了他们的亲生儿子，来为自己陪葬的，那份疯狂。

她更看到了，他被众叛亲离，被逼殉葬时，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这个男人，爱她吗？

爱。

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可以为她生，为她死，为她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地步。

可也正是这份爱，这份霸道、偏执、不容置疑的爱，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他爱她，所以他不能接受她的离去。

他爱她，所以他要拉着全世界，为她陪葬。

他的爱，就像一团烈火，可以温暖她，也可以……

烧毁一切。

马皇后的心中，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就像狼，永远也学不会吃草。

马皇后抱紧了朱沐英。

“沐英！沐英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