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被带到一楼的食堂。早餐是白粥、咸菜和馒头。林杰一边吃一边观察其他人的进食方式——每一个人都用完全相同的节奏咀嚼,每一口之间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样。他甚至测试了一下:当自己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声音时,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又同时转了回去。
这不是集体生活的默契。这是被程序化的同步。
早餐后,他们被带到大厅参加"听音"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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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比昨天的小房间大得多。原本应该是三间临街商铺被打通,形成了一个长约二十米、宽约十米的长方形空间。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蒲团。正前方的矮台上放着一把木椅,椅子旁边有一个小几,几上摆着一只铜磬。
林杰被引导到第三排的一个蒲团上坐下。他数了一下,大厅里大约有四十名新弟子,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衫,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
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等了大约五分钟,侧门开了。
玄音大师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昨天的那身长衫,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对襟上衣和一条黑色的宽腿裤。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面容在晨光中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清癯,颧骨下方的阴影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
林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被震撼了,而是因为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玄音大师的脚步在大厅里扩散开来。那股力量像水波纹一样从矮台向四周荡漾,触及林杰的瞬间,他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玄音大师在木椅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每一个信徒都被他的视线触及。当那双眼睛落在林杰身上时,林杰感到自己的头皮猛地收紧,一股冰冷的触感从头顶直贯脚底。
那双眼睛在林杰身上多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移开了。但那一秒钟里,林杰清楚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进入"他的大脑——不是比喻,是物理层面的感知,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正要从太阳穴的位置钻进去。
那道墙还在。培训时周正说的那道墙。林杰在心里用力一顶,将那根细丝挡在外面。他保持着半闭眼的姿态,脸上的肌肉放松,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玄音大师开口了。
"今天,我们要听的是''真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那不是普通的音量控制,而是一种特殊的共鸣技巧,声音像是贴着耳廓滑进来的,带着微微的震颤。
"人世间有太多的声音。汽车的噪音,别人的评价,自己内心的怀疑。这些声音盖住了真音,让你们听不见自己的本源。今天,我要帮你们把这些噪音全部清除,让真音浮现出来。"
玄音大师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他开始念诵。
那不是林杰在录音带里听过的冥想引导词。也不是任何人类宗教中的经文。那是一串低沉的、连续不断的音节,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尾音和下一个音的头音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不间断的声浪。
"嗡……嘛……呢……叭……咪……吽……"
林杰在心里一凛。这是六字大明咒,藏传佛教中最基础的咒语之一。但玄音大师的念诵方式和任何藏传佛教的仪轨都不一样。普通的念诵有节奏,有停顿,有呼吸的间隔。玄音大师的念诵没有间隔,声浪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更可怕的是,那些声波不只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
林杰感到自己的颅腔开始共振。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共振——他的牙齿在轻微打颤,眼眶周围的骨骼在震动,后脑勺的位置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压迫感。那声音像是有重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按在他的头顶,用力向下压。
他的视野开始扭曲。
蒲团变得软了,地面变得远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四十名信徒的身影在他眼中化成了灰色的剪影,而正前方的玄音大师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那双闭着眼睛的面孔占据了整个视野。
林杰用牙齿咬住了舌尖。
疼痛。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疼痛。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舌尖的那一点刺痛上,用疼痛作为锚点,对抗向下拉扯的力量。他的意识像是挂在悬崖边缘的人,手指抠着岩石的缝隙,下面是万丈深渊。
声浪继续。玄音大师的念诵升高了一个音阶,频率变得更快,音节之间的重叠更加密集。林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滑脱,指尖的力气在减弱。
他加大了咬合的力度。
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疼痛变成了强烈的刺激,直冲脑干。林杰的手指悄悄在大腿上掐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双重疼痛的夹击让他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