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顺其自然

傻柱拎着铁勺噔噔噔下了楼,全然不知自己那番话会给张池带来什么。

景山东侧。

三眼井胡同是一条很安静的胡同,路两旁槐树比南锣鼓巷那边粗了不止一圈。

胡同里四合院门脸都不大,朱漆大门多半紧闭着,门前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宁家这处二进院落,虽然外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在寻常四合院,踮起脚尖也难以企及——通了上下水,卧室内就有抽水马桶,白瓷浴缸热水供暖。

院里铺着青砖,廊下挂着铜铃,抄手游廊柱子漆得油亮,院里种着石榴和海棠,初春时节,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满院飘香。

宁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本书看,听见玄关动静,抬头一看,登时欢快地叫了起来,把书往沙发上一搁,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过去:

“爸爸回来了?”

宁远超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上布鞋:

“小影,你怎么守在这里?”

往日他下班回来,女儿多半窝在自己房间里听唱片,可不会这么乖巧。

宁影穿着一件白色羊绒衫,深蓝色棉布裤子,头发用浅蓝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小讨好地上前挽住父亲胳膊,声音又甜又软:

“没有事呀,我想爸爸了还不行?”

宁远超呵呵一笑,拍了拍女儿手背,心里明镜似的。

他一共四个孩子,三个大的都在部队上,只有宁影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儿,自然溺爱得多。

他也不急,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凉了半杯的茶,抿了一口。

宁影嘻嘻笑着绕到沙发背后,两只手搭上父亲肩膀,轻重得当地捏了起来:

“爸爸,今天厂子里有招待?

您怎么不回来吃饭,妈妈煲了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下午呢。”

宁远超闭着眼享受按摩,随口问:

“你妈妈呢?”

宁影笑道:

“在小书房呢,她是儿童出版社主编任务多,又把自己关在里面审稿子,晚饭都是让人端进去吃的。”

宁远超放下茶杯,拍了拍女儿手背,语气平和但话里有话:

“那能不能麻烦宁影同志去将李丽萍同志请来?咱们开个家庭小会呢?”

宁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心里隐隐发虚,抿了抿嘴唇,声音也低了半分:

“爸爸,怎么突然要开家庭小会?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

宁远超微笑着侧过头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探讨些小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宁影忙不迭摇头,两条辫子跟着甩来甩去,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宁远超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出了门,蹑手蹑脚往小书房方向挪。

宁远超看着女儿心虚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靠在沙发背上,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软布慢慢擦拭。

今天在席上被傻柱当众点了名,说全厂都知道他闺女在中医科“圈地”,林主任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岳父那边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说。

没一会儿,宁影和一个气质出众衣着时髦的中年女人进了门。

这女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皮肤白净,烫着齐耳卷发,穿一件藏青色呢绒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小胸针,步子轻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和干练。

正是宁远超的妻子、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主编李丽萍。

她笑着打趣道:

“老宁回来了?在轧钢厂还没开够会,回家来继续开?”

顺手拿起茶几上茶壶,给宁远超重新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其实论级别,李丽萍并不比宁远超低,甚至影响更大些——

少年儿童出版社是国家级出版单位,正经正局级,轧钢厂副厂长说起来好听,其实也就是个处级。

宁远超接过茶杯:

“轧钢厂的会是公事,家里的会是家事,得分清楚。”

李丽萍欣赏丈夫这种郑重其事的做派,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微微侧着:

“好,那就谈谈家事。是小影有什么问题?她最近挺乖的,也没跟我要钱。”

宁影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心虚地抢着说:

“我有什么问题?李丽萍同志犯了唯心主义错误!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这是先入为主!”

李丽萍白了女儿一眼,看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就知道有事,也不追问只把目光转向宁远超。

宁远超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今天我得到消息,你女儿为了争夺心上人,大闹工人医院,带着中医科两个护士堵在楼梯口,不让别的女职工靠近,护食一样把人藏在后面。

今天当着冶金部老林的面,人家还拿这事开了玩笑,问我们家姑娘怎么没去301。”

李丽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放下茶杯,严肃地盯着女儿:

“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宁影同志,你居然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我说你怎么最近老往中医科跑,还以为你是去帮忙。”

宁远超在旁边无语补充:

“她这还偷偷摸摸?

全厂都知道了,今天食堂打饭女工都在议论。”

宁影连连点头,一脸认真辩解:

“对,我一点没有偷偷摸摸!我是光明正大的!

中医科有中医科的规矩,不是来看病的不能乱闯,我维持秩序有什么错?”

李丽萍直接跳过她的狡辩:

“她找的是医生吧?中医?你们轧钢厂工人医院就两层小楼,设备也老旧,能练得出好医术吗?”

宁影忙抢答:

“妈妈,张池医术很好的!

他昨晚上给他们院一个女邻居治痛经,开着门,开着灯,悬丝诊脉,那女的喝了药,五分钟就好了。

今天全厂女工都跑去看他。

而且他师父是刘梅,刘梅父亲是伤寒派传人——人家是正经有传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