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偏殿里,柴贞踏着重步走到堂前龙椅,一甩袖口坐下。
“韩相欺人太甚!”他一掌拍在案上,“他这是孩视于朕!”
赵季俯首立在下方,一声不吭。
柴贞愤愤不平:“那转运使贪腐已成定案,为何不能严处?朕不过言语激烈了些,他竟敢当朝顶撞朕!”
说罢,从一旁拾起茶杯灌了几口。
赵季等他气息喘得均匀了些,这才开口道:"官家息怒,韩相也是为官家着想,毕竟刑不上士大夫,乃是我朝祖训。”
“官家刚刚继位,若严惩了一个转运使,内外臣子怕会觉得官家刻薄寡恩。"
柴贞长叹一口气,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岳丈坐吧。”
赵季谢过坐下。
柴贞苦笑道:“人人都说当皇帝好,可朕当了皇帝才知道,这皇帝也有诸多身不由己。”
这话却是不好接的,赵季只能微笑附和。
柴贞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话头:“不说这些糟心的了,岳丈近日在政事堂可顺利?”
赵季道:“官家挂念,臣在政事堂一切都好,诸位相公对臣多有照顾。”
柴贞点了点头,像是无意间提起:“听闻千山又立了功劳,剿灭了一伙流寇?”
赵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官家,只是一伙不入流的贼寇罢了。”
“犬子无调令便擅自追击,非但无功,还需严惩。”
“哎!”柴贞端起茶盏,轻吹浮面的茶沫,“也算不得不入流吧?”
“朕听闻那黑风贼已经攻破一县一州,连南京守备都被他一箭射中头颅,九死一生才捡回命来。”
“此等悍匪,怕是地方禁军、厢军都治不了,全靠千山出手才得以平息。”
他说话时,目光虽在茶汤上,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赵季的表情。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查,那一晚的事情还是没查出个究竟来。
太子身旁的奶娘、侍女口径统一,侍卫们也是如此。
所谓的嘈杂声,也不过是为了迎太子入宫,而进行的正常护卫工作而已。
一切都很完美,但恰恰是这种过于完美,让柴贞觉得不对。
柴熙旭虽离开自己身旁多年,但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可面对柴熙旭时,他感觉不到那种血脉相连的父子亲情。
赵季面色如常,不急不缓道:“官家放心,那黑风贼虽然攻破了县州,却未能占领。”
“如今匪寇大部已被剿灭,匪首李峥可能都死于乱军之中了,已无足挂齿。”
“相比于河北刘豹、江南王彦,区区黑风贼,不过是癣疥之疾。”
赵季不提刘豹、王彦还好,一提起这两人来,柴贞心头便更添几分烦闷。
登基前他本无意争嫡,对国事的了解远不够深。
本以为接手的是一个海晏河清的大周,登基后方才知晓,各处匪患早已蔓延到大周各处。
河北刘豹、江南王彦屡次冲击州府,杀官掠民,俨然有了尾大不掉之势。
蜀地又有人打着斗米教的幌子广收教徒,虽然还没有起兵,却隐隐有了黄巾之势。
与他们比起来,黑风贼倒像是几个毛头小子在胡闹了。
对于这些匪患,朝廷的应对方式依旧是老样子:
先行招安,然后充入厢军。
等到军饷发不出了,这群贼寇就再次落草,然后平叛失利,朝廷再招安。
如此循环往复,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想到这里,柴贞沉默了下去。
他虽然能看清这些弊处,却也没有好办法,毕竟大周数代皇帝都是这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