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天意如此

掌中刃 夏不疑

“隆隆——咚——”

石门落地,彻底封死后室。

扬起的风,吹熄了微弱的火光,后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的黑暗里。

一道石门,隔绝生死。

门里门外,天廷与地狱,难分彼此。

魏鹏举手脚并用爬到石门前,用力推、锤、拍,石门纹丝不动。

冷汗砸在地上,他来不及抬袖抹去,急急去摸索那道石槽里的凹坑。

黑黢黢的墓里太安静了,静得他毛骨悚然。

他不敢回头,好像那腐败的棺椁里会爬出一具白骨,那空空的壁龛里会伸出一只鬼爪。身后浓稠阴冷的黑暗里,好像藏着数不清的鬼影在蠕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朝他爬过来。

不知是不是天无绝人之路,墓顶处似乎有极细又微弱的月光渗进来,他的眼睛渐渐能模模糊糊地看清那把锁。

他想起穹顶那幅斑驳脱落的壁画和于凌的话,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定是萧将军在天廷看到我了,他给我留了一线生机。”

“一定是。我能解锁,能出去,我一定能。”

他哆哆嗦嗦去摸锁。

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他要快。

他努力让呼吸变缓,试图让墓室里留存更多空气,让他有时间解锁。

求生的本能让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锁上,忽略了为何封闭的墓室会有一线微弱的光,能恰好让他看清锁。

魏鹏举伸手摸到青铜锁,冰凉的生铜感冻得他下意识缩手,无意中拨到锁筒,发现它竟然可以转。

他顾不得这是墓室,整个人趴在满地的碎石和腐烂的野草上,眼睛努力凑近,慢慢看清锁筒上是零散的笔画。

方才石祥的女儿说,这个游戏的谜底只有一个字,一个最衬他的字?

他咽了口唾沫,就着微弱的光,指腹一一摸过笔画,撇、捺、点、横、竖...

什么字?

什么字衬他?

此时此刻,魏鹏举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乌鸡。

一年前,他抓到乌鸡私通盗墓贼及引发山石砸死石匠的把柄。

那时他高高在上端坐着,是主宰生死的神明,冷眼看着匍匐在脚下、磕头如捣蒜的乌鸡。

那只鸡吓得魂不附体,一直苦苦哀求着他。

“老爷,大人,求您饶过小人,饶小人一条贱命吧。小人什么都肯为大人做的,只求大人给一条生路。”

那时他嘴角噙笑,目光里满是蔑视。

魏鹏举忽觉眼角湿润,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

时移世易。

这一刻,对那时乌鸡求生的恐惧与卑微,他竟能感同身受。

这是命运的轮回,还是因他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若他不贪墓宝、不贪权势,如今还好好当着有滋有味的县令老爷。就算是被降职外调,他也还是官,是两榜进士。

大不了,他还能做个富裕的田舍翁,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啊。

不会像如今这般,被困在墓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隔着这道石门,连死都是无声无息,哪怕他烂在墓里,也无人知晓。

魏鹏举浑身发抖,不知是被冷汗激得,还是哭得太用力。

他想做一只有人托举、高飞翱翔的大鹏,又何错之有呢?

辛辛苦苦考取进士,十年寒窗搏个功名,难道是为了给一群贱民铺路吗?

他想升官发财,这难道不是每一个读书人、每一个当官的人都会想的吗?

他只是七品而已,连自己尚且庇佑不住。

他杀乌鸡为自保,杀石家人也是为自保,寻墓宝更是为自保,他如何就贪婪狠毒了?

魏鹏举抬袖抹泪。

他还记得,当时也是这般戏弄乌鸡的。

“乌鸡,本官同你玩个游戏如何?”

“盗发冢墓、砸死石匠这些事,本官可以暂且替你遮掩。”他如操控生死大权的阎罗判官,含笑俯瞰着脚下卑微的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