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弘文·锋芒

脚步不快不慢,像在心里给某个人打了个记号。

李承训等他走了才凑过来说:“你真不去?”

“不去。”

“那可是魏王!”

“我知道。”

“他是陛下的儿子!”

“我知道。”

“那你……”李承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胆子真大。”

念唐没有解释。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人。

但不是魏王。

那个人住在太极宫里。

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第二天,苏先生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请念唐去魏王府,而是带了一卷书和一封信。

书是《汉书》的抄本,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色均匀,字迹端正,一看就是请人专门抄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先读此卷,再议他事。魏王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念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封信收了起来。

他没有回信。

但那卷《汉书》他翻开了。

他一边读,一边想。

他不能拒绝得太生硬。

魏王若是记恨他,他在弘文馆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也不能接受得太痛快。

魏王若是觉得他好收买,以后只会越陷越深。

他只能先读着,等着。

苏先生也没有再催。

只是每隔几天让人送一碟点心过来,说是“王爷赏的”。

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念唐把它们分给李承训。

李承训一边吃一边说:“你这个魏王,还真是有耐心。”

念唐给知薇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写得比第一封长了一些——

“知薇,你说得对,长安确实很大。大到有时候走在街上,会觉得自己像一粒沙。但弘文馆里的日子很规律,每天早读、上课、写字,天黑就睡。这里有一棵槐树,我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它的叶子很绿,不像竹叶那么细,但绿得差不多。我在这里交了一个朋友,姓李,叫承训。他这个人嘴很硬,但心不坏。他教我打架,我教他读书。他说要学《论语》,我就从《学而》开始教他。他学得比我慢,但他肯学,这就不容易。魏王府的人来找过我一次,我没有去。程叔叔说不要掺和那些事,我觉得他说得对。你学了什么药了?甘草认得了吗?薄荷认得了吗?你要是学会了,下次见面,我考你。槐树的叶子和竹叶不一样,但看久了,都会想起家。——念唐。”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程名振留给他的地址。

明天寄吧,他想。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绿色的手掌。

那些手掌隔得很近,又隔得很远。

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窗棂。

远到他触碰不到那片竹林。

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样子。

她没有哭。

但她的眼睛里有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他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等它发芽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等待。

他知道,她等了他九年。

现在他要去找那个答案了。

找了之后,他要回去告诉她——娘,我找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不像慈恩寺的枕头,有草药的味道。

他不习惯。

但他知道,他必须习惯。

他要在这里待下去。

直到他见到那个人。

直到他问出那个问题。

直到他带着答案回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的枝丫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忽然觉得它很像母亲在夜里看他的样子。

不是看他,是看着他去的方向。

等着他回来。

“娘,”他在心里说,“我在这里。我很好。你不用等太久。”

月亮没有回答。

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长安城的气息——炊烟、尘土、远处酒肆里的笑声,和无数人呼吸过的空气。

他把那些气息吸进肺里,像是把这整座城都吸了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