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入长安·弘文馆

“他就是那个新来的?”“听说叫什么承业。”“承业?承谁的业?”“河北来的。种药的。”“种药的?他也配来弘文馆?”那些声音不大,但念唐听得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里坐下,把书卷放在桌上,等着先生开课。

先生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须发花白,目光严厉。他扫了一眼堂下的学生,目光在念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今日讲《礼记·曲礼》。诸位翻到第三页。”

念唐翻开书卷,跟着先生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字也写得不差,虽然不如那些自小临帖的官宦子弟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张先生走下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写的字,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住了念唐。

“你就是那个种药的?”为首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叫李承训,是某个宗室远亲,在弘文馆里混了三年,自认为是这些学生中的头儿。

念唐没有抬头,继续收他的书卷。

“喂,我跟你说话呢。”李承训伸手按住了他的书卷,“你家里是种药的,那你爹是药农?你娘是采药的?”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学生笑了起来,又很快收住,像是怕被先生听见。

念唐抬起头,看着他。“我爹是谁,跟你没关系。”

“哟,还挺倔。”李承训笑了一声,“你知道弘文馆是什么地方吗?这是给有功名的人家子弟读书的地方。你一个种药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念唐没有回答。他把书卷从李承训手底下抽出来,站起身。“先生说了,明日还要上课。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明德堂,身后传来李承训的声音——“喂,你叫什么?”“高承业。”念唐没有回头。“高承业?你算哪门子的高家?”念唐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回到东厢房,念唐坐在桌前,打开书卷,开始抄写今天的课业。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跟那些字说话。抄到一半,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大慈恩寺的竹林,想起药圃里那些刚冒出来的新芽,想起知薇拉着他衣角说“你要记得”的声音。他低下头,继续抄写。

第二天,张先生当堂测验。他出的题目是《礼记·曲礼》中的一段——“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要求学生解释这段经文的意思,并写出自己的理解。

念唐想了想,提笔写道:“敬者,心之诚也。俨者,貌之庄也。思者,内之省也。辞者,言之顺也。心诚则貌庄,貌庄则内省,内省则言顺。此修身之始也。”

他写完后检查了一遍,发现“内省”的“省”字多写了一横,连忙涂掉,改了过来。他没有注意到,张先生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下的每一个字。

张先生看完,没有说话。他走到讲台上,把学生的答卷收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念唐那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高承业。”他叫了一声。

念唐站起身。“先生。”

“你以前读过《礼记》?”

“没有。”念唐说,“只读过《论语》和《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