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怀默·边关

“不知道。”程怀默说,“末将记不清了。”

“伤了多少弟兄?”

“战死十七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三十余人。”

尉迟恭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北面隘口守住了,突厥人进不来。这一仗,你立了功。我会报上去的。”

“末将不是为了立功。”程怀默抬起头,“末将是为了活下来。”

尉迟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在玄武门,也有一个人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程怀默,你和你高娘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为了要的东西,可以付出什么。”尉迟恭转过身,“去包扎伤口。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第二天,尉迟恭带着程怀默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便服、须发花白的中年人,坐在尉迟恭的营帐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程怀默没见过他,但他的背影让程怀默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人转过身来,程怀默愣住了。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老了,瘦了,但他认得。

“爹!”程怀默冲了过去。

程名振张开双臂,接住了他。父子俩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程名振的眼泪掉在程怀默的肩膀上,程怀默的眼泪掉在程名振的衣襟上。

过了很久,程名振才松开手,看着他的脸。“你长大了。”

“爹,您怎么来了?”

“我来边关办点事,正好路过。”程名振的声音很沙哑,“尉迟将军说,你在这里。我就想来看看你。”

他看着程怀默眉骨上那道疤,又看了看他左肩上的绷带。“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你高娘说得对,你跟你爹一样倔。”程名振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爹,”程怀默问,“念唐还好吗?知薇还好吗?”

“都好。”程名振说,“念唐在学医,学得很认真。知薇会叫哥哥了,整天追着念唐跑。”

程怀默笑了。“那就好。”

程名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比以前更硬朗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怀默,你在边关,想不想家?”

程怀默沉默了片刻。“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这里需要我。”程怀默说,“突厥人还在,仗还没打完。我不能走。”

程名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自己的责任。

他拍了拍程怀默的肩膀。“好。那你留下来。等仗打完了,再回家。你高娘和念唐,都在等你。”

程怀默点了点头。“爹,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我送您。”

“不用。”程名振说,“你还有伤,好好养着。等你回去了,我再来看你。”

程怀默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父亲走出营帐,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那个他以前觉得很高的背影,已经变矮了一些。

不是父亲矮了,是他高了。

当天晚上,程怀默坐在营帐里,借着油灯的光,给念唐写信。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写自己在边关的事,写突厥人,写风雪,写那些死去的弟兄。他写自己很想念唐,很想知薇,很想高娘。他想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但他写到最后,又觉得这些话都没必要说。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明天再写,他想,明天再写。

他躺在行军榻上,看着帐顶。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想起知薇的笑声,想起念唐蹲在药圃边种药的样子,想起高娘在廊下晒药草的身影。

他想家了。

但他知道,他还不能回去。

他要守住这个隘口,守住身后的百姓,守住那些他想保护的人。这是他父亲教他的,也是他高娘教他的。

“活下去,”他在心里说,“然后让别人也能活下去。”

远处,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像是在回应他。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