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记忆鸦片

沉船与玫瑰 五道口

“什么规则?“

“你不能哭。“贩卖者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在这里哭是违法的。情绪指数超标会被校准。“

苏薇把玻璃管举到嘴边。

她吸了一口。

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开,所有的碎片同时飞起来,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然后碎片落下来,拼成了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年轻的,也许二十岁,也许三十岁——在灰烬区,年龄是看不出来的。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一面墙。墙上有壁画,画的是一艘沉船。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小到可以被一只手托起来。但孩子不动了。孩子的皮肤是灰色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灰,像灰烬,像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孩子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女人在唱歌。没有旋律,只有一个音节,反复地、机械地重复。

活。

活。

活。

苏薇想移开视线。她想把玻璃管从嘴边拿开。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不,不是不听,是不想听。因为在那个女人的记忆里,苏薇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痛苦。

是完整。

那个女人的痛苦是完整的。她的爱是完整的。她的绝望是完整的。没有算法优化,没有微笑弧度校准,没有痛苦指数管理——只有一个人,抱着她死去的孩子,在全世界都不在乎的角落里,唱着一个字。

活。

苏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违反了规则。她哭了。

但没有人来校准她——因为在记忆鸦片的幻觉里,没有人能看到她。她是隐形的。她是一个不存在的观众,在看一场不该被看到的戏。

然后快感来了。

不是性的那种快感——是更深的、更黑暗的、更让人羞耻的快感。是一种“我终于感受到了什么“的快感。苏薇在伊甸之塔活了二十六年,她的每一天都是完美的、恒温的、无菌的。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任何真的东西。

而此刻,她在感受一个陌生人的死亡。

她在为一个陌生人的孩子流泪。

她觉得自己终于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派对上的。

Mira扶着她,她的腿是软的。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在极乐宫殿的灯光下,泪痕看起来像是香槟洒的。

“你看到了什么?“Mira问。

苏薇张了张嘴。她想说“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但她说出来的是——

“我看到了我自己。“

Mira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她抱着孩子的样子——和我巡游时骑在马上的样子——是一样的。“苏薇的声音在发抖。“她在抱着一个死去的东西,假装它还活着。我在骑着一匹假的马,假装它会带我去某个地方。我们都在——“

她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分不清了。

那个孩子灰色的皮肤——是那个女人的记忆,还是她自己的?她巡游时看到的马的灰色眼睛——是她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她手背上那个红色的印记——是过敏,还是那个孩子留给她的?

“欢迎来到上瘾的第一天。“贩卖者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们身后。“记忆鸦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你看到别人的痛苦——是让你开始觉得,你自己的痛苦也是别人的。这样你就不用负责了。“